作品相关 (19)
瑶眉梢微扬,心中讥诮。 见松溅阴短暂地沉溺在了自己编织的美梦之中,盛鸣瑶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翻了个扮演,又温声说道:“时候不早了,松大公子请回。” 仍是松溅阴最爱的温婉模样,可惜说出来的话语竟是如此不留情面。 这般大起大落的情绪,饶是松溅阴也难以承受,他僵硬地扯起嘴角:“罢了,我今日前来,只是想对你说一句话。” “——这一次,我没有来晚。”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这句质问已成为一句用骨血镌刻在松溅阴心头的魔咒,无时无刻不让他痛彻心扉。 盛鸣瑶怔然,同样想到了当日的情形。 没想到,这句话居然给松溅阴带来了这么大的影响,以至于让他至今念念不忘。 不过…… “你确实没有来晚。”盛鸣瑶微微扬起头,露出了尖尖的下颌,嘴角上扬,温柔地吐出了这世上最恶毒的话语。 既然松溅阴对这句话记忆犹新,那么她不介意让这根刺扎得更深一些。 “可是,我不得不说,松大公子每次都来得很不合时宜。” …… …… 松溅阴被盛鸣瑶的软刀子气得几乎要心梗,直到回府,他心中的烦躁仍未消散。 ——无非是一个人类女子罢了。 松溅阴这么告诉自己,她无非是曾经有过自己的孩子,又比旁人长得好看了一些,性格有趣了一些,也比起旁人更能够安抚他的情绪一些…… 光是这么想着,松溅阴心中的怒意都消退了许多,叹了口气,不自觉地软了心肠。 她是盛鸣瑶啊。 她是……我的阿瑶啊。 松溅阴站在厅内,哪怕只是想起了这个名字,都让他的神色柔和了许多。 身旁的婢女小厮已经在管家的安排下,开始张罗起了几日后的大婚事宜。 松大公子的生母早逝,松老城主也卧病在床久不管事,因而大大小小的事宜,都落在了年事已高的松府大管家和嬷嬷身上。 “停下。”松溅阴冷不丁地开口,侧过身,阴沉的视线落在了一旁整理收拾桌椅的小厮身上,吓得对方一哆嗦。 他言简意赅地命令:“将大婚当日的菜单拿来。” 小厮为难道:“这……”这根本不归他管啊! 万幸,松府的大管家恰好前来,他颤颤巍巍地走到了松溅阴的面前,行了一礼:“婚宴的菜单还在筹备,各桌有所不同,不知大公子有何吩咐?” 松溅阴顿了顿,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晦暗。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底下的管家道:“所有有辣椒的菜,都不许出现。” “这……” 大管家实在不懂这位近日里万事不经心的大公子,为何今日独独揪着婚宴酒席不放,不过作为管家的专业素养,迫使他开了口:“大公子,红辣椒颜色喜庆,况且这按照习俗——” 松溅阴直接打断了管家的话,轻柔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独断:“没什么况且,我说了,不许出现。” 因为她不喜欢。 尽管心中有气,可松溅阴还是记得,盛鸣瑶从不吃辣,曾经更是因为辣椒惹出了诸多事宜。 这一次,都不会了。 所有盛鸣瑶不喜欢的东西,这一次,松溅阴统统都不会让他们出现在她的眼前。 松溅阴不知道,当他正紧张无比地筹备着大婚之时,另一端的盛鸣瑶正与苍柏暗度陈仓,仔细谋划着如何破坏这场松溅阴心心念念的婚事。 由于松府实在催的太紧,明府都没筹备多久,就将盛鸣瑶送上了红轿子。 这一切实在荒唐可笑,盛鸣瑶心中也并没有抱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好祈愿,唯独希冀苍柏那边一切顺利。 早在之前最后一次见面时,盛鸣瑶就与苍柏约定,在大婚当日,苍柏会带走她。 不过哪怕苍柏失败,盛鸣瑶也留有后手就是了。 万幸,此方幻境中的婚礼流程并不算繁琐。盛鸣瑶头上带着松府专程送来的华贵无比的凤冠,罩着红色盖头,在明夫人的假哭声中,被送入了大红色的喜轿中。 一切倒也像模像样。 轿子的四角缀着金黄色的流苏,随着轿子的颠簸,一荡一荡的,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引起了周边围观群众的吸气声。 轿子停下,不等盛鸣瑶被人搀扶着下轿,一只手伸在了盛鸣瑶的面前。 这是松溅阴的手。 盛鸣瑶心中笃定这场婚事必定会被搅黄,浑不在意地将手递给了松溅阴。 这人搀着她下轿后时,手攥的很紧,指尖还在轻微颤抖,在盛鸣瑶站稳后,倒还真是按照规矩将手收回了。 咦,堂堂魔尊,也在意起区区幻境之中的凡夫俗子的规矩了? 因为松溅阴给她留下的印象太过糟糕,盛鸣瑶心中嘲讽,只以为是松溅阴随性而至。 倒是从未想过另一种可能。 松溅阴仔仔细细地将这一切曾经看不上的凡人虚礼做得齐全,规规矩矩地在幻境中将一切当真,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为了讨一个旁人口中的“好彩头”罢了。 魔界也总是充斥着红,但多为冰冷的血色,与松溅阴此时见到的,盛满了欢欣愉悦的人间生机完全不同。 松溅阴垂下眼眸,余光瞥向了红色锦缎另一头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这一次,他想要天长地久,想要永生永世,想要再不分离。 “一拜天地——” “且慢。” 一道清越疏朗的少年音,打断了司仪唱戏般拉长的语调,曼声说道:“我有话要说。” 所有人齐齐向声音的来源处望去,只见说话的少年一袭白衣,与红色的婚宴格格不入。 偏偏他又生得精致俊美,这般浓墨重彩的外貌与不自觉流露出的狂傲气场,几乎要将一身大红色喜服的松溅阴比了下去。 不知为何,此时所有人噤若寒蝉,盛鸣瑶只听见在一片寂静之中,少年含笑的声音响起:“不知阿鸣姐姐,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与话音一起落在盛鸣瑶面前的,是一只如玉般修长完美的手。 盛鸣瑶站在原地,她能感受到松溅阴的紧张与愤怒,满室亲朋的惊讶讶异,可脑子里只想起了那一日苍柏问她的那句话。 阿鸣姐姐,你愿意嫁给松大公子吗? 我若回答‘不愿意’,你有什么办法? 你如果不愿意……苍柏睁开眼,干净到毫无杂质的眼眸比琉璃珠还要透亮,里面燃烧着独属于少年人的赤忱与生机,我就带你走! ——我带你走。 或许苍柏不知道,对于经历过许多荒谬可笑之事的盛鸣瑶而言,这句话犹如天籁。 盛鸣瑶也曾幻想过,当她身处险境,四面楚歌,孤立无援,颓废到以为整个世界都变得荒芜,所有人都将自己遗弃之时,能有一人杀出重围。 这个人无视周遭的取笑轻蔑,也对那些冷言冷语视而不见,他兀自对着被困在人群中的自己伸出手,成为了残垣断壁中唯一的鲜活。 他不需要多么强大,也不需要身披彩霞,人在崩溃无助之时,仅仅需要一句陪伴。 “——不要理他们,我带你走。” 现在成真了。 盛鸣瑶垂下眼,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着那个伸在自己面前的手,耳畔传来了宾客的细碎的议论,还有松溅阴咬牙切齿的怒喝——虽然他们都被苍柏的人拦住了。 不过,这些本来也都不重要。 盛鸣瑶忽而一伸手扯下了自己的红盖头,满堂宾客的嘈杂之声,在目光触及到盛鸣瑶的脸时,解释一静。 眉目似百花潋滟,眼中含太玄春水。 她一笑起来,更为原本灼灼逼人的秾艳添上了几分少女的欢欣柔和,在满室烛光下,更是绝世倾城如画中人。 正当众人怔忪时,美人开了口,果决清冽的嗓音中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热烈灿烂。 “——我和你走。” 松溅阴目眦欲裂,抬手掀翻了面前摆满了菜肴的桌子,瓷器碰撞碎裂之声极其刺耳,连他的手掌都被溅起的碎片割裂,猩红色血液透过紧握的拳缝涌出,可松溅阴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 “盛鸣瑶!” 松溅阴抬手想要去抓住那一抹身影,却只来得及抓住一手空气。他的心脏抽疼,仿佛有成千上万的蛆虫顺着骨骼攀爬。 即便如此,松溅阴也不认输,他喘着粗气,眼中只剩下了那一抹红色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往前追赶。 情绪过激之下,松溅阴嘴角蜿蜒溢出了丝丝血迹:“盛鸣瑶,你居然跟他走……”这么说着,松溅阴兀自笑了起来,不可置信的语气中染上了一丝凄凉。 为她机关算尽,为她百般筹谋,最后居然落得如此下场! ……不甘心。 松溅阴并不甘心。 “盛鸣瑶,你这般作为……是想眼睁睁,看着我死吗?”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逻辑? 这又是什么倒打一耙的戏码? 盛鸣瑶握着苍柏的手向前走,对于松溅阴的质问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身上衣裙的裙尾曳地,上好的红云霞锦迎着午后残阳散发着泠泠光泽。 所过之处,仿佛流淌着鲜血。 这一身凤冠霞帔限制了盛鸣瑶的步速,她走得很慢,若非松溅阴被人做了手脚,恐怕几步就能赶上。 幸而无人阻挡。 站在身边的苍柏也并不催促盛鸣瑶,他牵着盛鸣瑶的手,闲庭信步,似乎这并非松府,而是他的苍家。 若不是身着白衣,旁人几乎要将他错认成了新郎。 能堂堂正正地从这里走出,盛鸣瑶心中是从未有过的畅快,至于松溅阴的那些质问,全数被抛之脑后。 反倒是苍柏听见这话后,愈加握紧了盛鸣瑶的手,微微抬起,向后侧过脸,对着浑身狼狈的松溅阴勾起了唇角。 “松大公子安心养病,至于与你不相干的人,就无需多虑了。” 苍柏将松溅阴之前对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这还不算结束,在说完这句话后,苍柏轻笑。他的几缕发丝因微风吹拂而飘至眼前,隐匿住了眼中暗沉之色。 苍柏牵起了盛鸣瑶的手,举在了胸前,尾音上扬,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更显出了几分鬼魅似的妖冶。 “——我保证,有我在阿鸣姐姐身边,无论你是死是活,她都不屑一顾。” 作者有话要说: 松溅阴(嘶声裂肺):你这般作为,是想看我死吗?! 瑶瑶(淡然地吃着糖葫芦):对啊。 ☆、凤冠 这一切, 都顺利的不可思议。 苍柏将所有事情都规划得严谨有条理, 一路带着盛鸣瑶畅通无阻地出了城门。 盛鸣瑶靠在马车中, 也不知苍柏是怎么弄的,这马车不仅不让人觉得颠簸, 反而平稳舒适,令人昏昏欲睡。 若非头上的凤冠太重,盛鸣瑶恐怕早已昏睡过去。 这么一想,盛鸣瑶顾不得是否会将头发弄得太过凌乱,她腾出手,无论顺序,东一根簪子,西一朵簪花, 将头上的凤冠钗环卸得一干二净。 接着就是身上繁复精致又体积庞大的绣凤喜服,盛鸣瑶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那限制行动速度的外袍脱了下来。 这下, 没有了这些繁复至极的束缚, 盛鸣瑶轻松多了。 一旁的苍柏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哪怕盛鸣瑶的举动在此方环境中国称得上惊世骇俗, 苍柏的脸上也没有露出半分意外的神色。 他十分自然地将放在身边叠得整齐的黑衣递给了盛鸣瑶:“阿鸣姐姐先将这件外袍披上,夜深露重,着凉可就麻烦了。” 盛鸣瑶将凤冠随手搁置在身旁, 依言将衣衫披上,又听苍柏说道:“马车里提前备下了一些点心,你累了一天, 先吃点东西。”他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打开了马车中的暗格。 其中一排排的点心琳琅满目,何止“一些”,盛鸣瑶都怀疑苍柏是将城东的点心铺子搬空了。 这些点心精致漂亮极了,其中一个做成了芍药模样的山楂糕更是令人垂涎欲滴。就在盛鸣瑶俯身去取点心时,她的发尾不知怎么,竟是缠绕在了一旁凤冠的凤凰脖颈处,盛鸣瑶一扯,头皮生疼。 她口中不自觉地“嘶”了一声,右手拿着糕点,一时间无法分神去解除缠绕住的发丝。 “怎么了?”苍柏收回了准备去拿糕点的手,侧首温声询问。 “……我的头发勾住发冠了。” 苍柏愣了几秒,没想到盛鸣瑶居然也会陷入这般简单的困境,旋即失笑。 “你靠过来些,我帮你解开。” “你帮我解开?”盛鸣瑶挑眉,“好啊。你若是解不开,记得赔我一缕头发。” 口中这么说着,盛鸣瑶毫不迟疑地将凤冠交给了苍柏,半点也不怀疑他一个眼盲之人,究竟能否将自己缠绕在凤冠上的头发解救。 在将凤冠交给了苍柏后,盛鸣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 他们二人此刻的距离,未免太近了一些。 盛鸣瑶的头发绕在了凤凰的脖颈处,此时凤冠又被苍柏拿在手中。一来二去,原本坐在他斜对面的盛鸣瑶,不得不改变位置,坐到了苍柏身边。 少年周身总是缭绕着清冽好闻的气息,与之前婚宴上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味道完全不同。 苍柏身上的气味,总是令人安心又安神。 莫名的,盛鸣瑶原本还有几分躁动不安的心平静了下来,她背对着苍柏,已经做好了对方失败的准备。 少年云淡风轻地接过了凤冠,纤长的手指在黑发间轻轻拉扯,动作温柔到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暧昧。 出乎盛鸣瑶的意料,不过片刻,苍柏就成功解开了她绕在凤冠上头发。 由于是背对着苍柏,盛鸣瑶看不见他的全部动作,没过多久就觉得头皮一松,被缠绕住的束缚感顿消,整个人都轻盈起来。 盛鸣瑶笑着扭过头:“还真被你——”她的视线在触及到苍柏手中断裂的凤冠时,下半句话再也没能说出口。 原本雍容华贵的凤冠此时从细长的凤颈处,断折成了两半,神气活现的凤首可怜巴巴地呆在了苍柏的掌心之中,半点没有了之前的傲视众人。 “——你居然把它折断了?”盛鸣瑶语气古怪。 看不出来啊,自己这位苍柏弟弟还身怀绝技。 苍柏怔了一瞬,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掌心:“我一时情急,折断了凤冠,实在对不住。” 根据锦辽城的说法,凤冠断裂寓意着这段婚事注定不成,且男方会有杀身之祸。 然而盛鸣瑶根本不知道这段风俗,饶有兴致地从苍柏手中取出了凤首,借着夜明珠的光,细细观测:“这截面断还真是整齐,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运气不错,我刚才还在想,若是你弄断了我的头发,我定要以牙还牙,也将你的头发剪下来一缕。” 这自然是玩笑话,听盛鸣瑶这口气,半点也不在意苍柏的所作所为。 苍柏终于松了口气,车顶的夜明珠散发出泠泠柔光,愈发显得他眉目干净温和。 “我确实不小心弄掉了几根头发,不如,我的头发就先欠着?等日后阿鸣姐姐需要了,随时可以来取。” 盛鸣瑶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苍柏听见她的笑声,同样勾起了嘴角。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若说苍柏喜欢盛鸣瑶,他自觉也不尽然。 可苍柏心中是想着要让盛鸣瑶开怀,也愿意让她更加肆无忌惮地活在这世上。 这种感情很玄妙,苍柏一时也弄不清缘故。 不过有一件事,苍柏心中清楚得很。 ——他不希望盛鸣瑶嫁给松溅阴。 哪怕是看到她身着嫁衣的模样,苍柏都觉得无端地刺眼。 “我记得曾经听人说起,女孩子都喜欢这些精巧物件,尤其是发簪首饰,最喜欢用凤凰一类的图样,显得贵气华丽。” 苍柏将那断裂的凤首扔在了一旁,又不着痕迹地用衣衫掩去了它的身影。这才转向了盛鸣瑶,垂下眼眸,将话题扯开。 “阿鸣姐姐也喜欢凤凰吗?” “还行。” 盛鸣瑶背靠马车,一只手抵着下巴,一只手顺着自己的长发。墨色的发丝肆无忌惮地散在了脑后,又在马车的作为上铺开,上面流淌着今日更外清澈的月色。 “还行?”苍柏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似有不解,“世间女子多以凤为尊,阿鸣姐姐竟然不喜欢吗?” 一边说着话,苍柏垂在身侧的手略微前移,轻巧准确地勾住了盛鸣瑶的一缕发丝。 他也不用力,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用指尖在发丝中缠绕梳理,像是一只幼猫在找人撒娇,一下一下地用收起了尖刺的肉爪与你玩闹。 盛鸣瑶盯着他如玉修长的手指,随意应了一声,口中说出的话语愈发不着调:“……难打理,怕掉毛。” 说完话后,盛鸣瑶自觉失言,轻咳一声,心中庆幸苍柏看不见她此时的窘迫。 听见盛鸣瑶的回答后,苍柏莞尔,他收回手,食指指腹抵住了唇中:“也对,凤凰到底是家禽,还有几分吵闹。” 不等盛鸣瑶想明“吵闹”这一结论是从何得来时,苍柏又笑道:“那龙呢?” “阿鸣姐姐喜欢龙吗?” 话出口后,苍柏下颌紧绷,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盛鸣瑶眨眨眼,玩笑道:“你今日到是和龙凤杠上了。怎么,弄坏了我的凤冠,打算赔我一个新的?” 苍柏点点头:“别人有的东西,阿鸣姐姐也要有。” “是吗?”盛鸣瑶百无聊赖地拨弄了几下头发,脑洞大开,“可我不喜欢凤凰,龙倒还尚可,难道你还能给我弄出一个龙冠来?” “也无不可。” 盛鸣瑶摇头失笑:“可是这样奇怪的东西,旁人也没有。” “别人没有的东西,我也想让阿鸣姐姐拥有。” 苍柏说这话时很认真,认真到盛鸣瑶不敢再与他玩笑。 马车内的气氛顿时又冷凝了下来,车外似乎飘着些小雨,一开始还不觉得,直到雨声渐渐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着马车。盛鸣瑶终于有了借口坐得离苍柏远了些,她掀开马车轩窗布帘的一角,视线往外望去。 月色顺着雨水落在了人世间,滴滴答答顺着车角往下滑,最后没入了泥土中,也算终得自由。 因着这场雨,马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连带着今晚的夜色都被拖长。 万幸,不远处已经氤氲勾勒出几分人间烟火气,想来客栈离这儿并不远了。 “我之后要去天洞一趟。” 一片静谧之中,苍柏忽而开口。 马车里有些昏暗,只依稀靠着顶端的几颗夜明珠多了几分混杂不清的微弱光亮。 苍柏撩起另一侧轩窗的帘子角,仔仔细细地与盛鸣瑶交代着自己的准备。 “闭合天洞,是我苍家的责任。” 苍柏放下了帘子,转向了盛鸣瑶,温声道:“我家在梧州还算有几分势力,苍、盛两家也曾交情甚笃。家中长辈亦说,盛伯父对我苍家有恩,我们不能亏待他留下的独女。” “之前我也已令人传信回去,将一切都收拾妥当,只等阿鸣姐姐前去。无论阿鸣姐姐想做什么,都可放手去做,没有人会阻拦的。” 这时候的苍柏成熟又可靠,一番事无巨细的安排,几乎照顾到了方方面面。 他说得轻巧随意,但光是理清平衡错综复杂的关系,就已经足够旁人头痛。 于公于私,苍柏这一安排都十分妥当。 可惜了,她注定要辜负这番好意。 盛鸣瑶没有作声,安静地听完了苍柏的安排,才再次开口:“我也想去天洞。” 这句话很是有些无厘头,若是旁人在此,不说会不会嘲笑盛鸣瑶不自量力,也会质疑她说出这话到底是否别有用心。 要知道,天洞之所以得了一个“天”字,也是有许多传说的。 恰逢此时已经到了郊外落脚的客栈,客栈的掌柜在外扬声邀请两人下车。 见有外人在,两人齐齐住口不言,苍柏率先下车,又伸出手来,稳稳地扶着盛鸣瑶下了马车。 他真的完全不像是一个眼盲之人。 苍家的侍从已经帮两人置办妥当,盛鸣瑶进入房间后,甚至在床榻上看到了为自己准备好的衣裙。 “阿鸣姐姐?”门外传来了苍柏的敲门声,“我让他们送了些吃食上来,一会儿会送到你的房中。” “不必麻烦,若你不介意,我想与你一起用饭。”盛鸣瑶打开门,站在苍柏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正好商讨一下关于天洞的事。” 苍柏欣然同意。 片刻后,两人已经坐在了摆满了热菜的饭桌前。 身处山郊野林,饭菜自然没有锦辽城中那么精细,不过胜在干净简单,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我不想去梧州,我想与你一道去新出现的天洞看看。” 苍柏放下筷子,一手抵住下巴,认真地说道:“天洞所在的位置偏僻,路途坎坷。” “我不怕。” “天洞附近危机重重,稍有不慎,也许会丧命。” “我也不怕。” “天洞内含玄机,也许去了,最终也不能如你所愿。” 盛鸣瑶笑了:“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会不会如我所愿?” “有道理。”苍柏赞同地点点头,又拿起筷子,云淡风轻地做出了决定,“既然如此,我们便同行。” 他就这么做出了决定,简单到甚至有些轻率。 盛鸣瑶哑然,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被堵在了嗓子里。 他既没问盛鸣瑶为何要跟来,也不问盛鸣瑶目的为何,就这样轻巧地同意了她完全不符合常人逻辑的无理要求。 苍柏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说完话后,依旧淡然地用餐,反倒是盛鸣瑶发放下了筷子,难得扭捏起来。 哪怕是明显属于自己的利益,盛鸣瑶也习惯于去与人争夺,辩驳,甚至心机深沉地筹谋着去得到这一切。 她从未接受过这么明目张胆的偏袒,一时反倒无措。 “苍柏,”盛鸣瑶犹豫了几秒,终究是开口问道,“你不觉得你太信任我了吗?” 太信任了吗? 的确如此。 说到底,在幻境中,苍柏与盛鸣瑶也不过是幼时相熟,而后两家各有机遇,兜兜转转十余年未曾相见。 可苍柏所做的一切,都远超于幻境设定中应该做到的“本分”。 “太信任了?”苍柏牵起嘴角,“我倒不这么认为。” 他放下筷子,像是能感受到盛鸣瑶心中纠结,眉梢微扬,莞尔道:“反倒是你,愿意与我同行,难道不是太过于信任我了吗?” 盛鸣瑶怔住。 确实如此,倘若放在过去,让她孤身与一个成年男子同行,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何况,我知道阿鸣姐姐自幼学习剑法,此番愿意同我一起赴险,等于让我更多了一层保障。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又何来‘太信任’这一说法?” 苍柏不愧是苍柏,他将分寸掌握得很好,一言一行,极容易让旁人对他心生好感。 盛鸣瑶也不例外。 唯一不同的一点,就在于她比苍柏想象中,更了解他。 “别说这些客套话了。”盛鸣瑶故意长叹一声,半开玩笑道,“你若是想要拒绝一个人,这套话术可以原封不动地用上。” 苍柏眨眨眼,歪了歪头,颇为好奇:“这话又怎么说?” 盛鸣瑶扬眉一笑,学着苍柏的口吻,压低了声线,开口道:“我与你自幼相识,不愿你身处险境。更遑论天洞极其危险,你若能在后方帮我稳住苍府大大小小的事宜,远比陪在我身边,更让我安心。” 说完后,盛鸣瑶变回了自己的声音,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慵懒道:“无论是谁,你都会这样从容有礼地对待他们。都会让那些人觉得,你对他们很好很好。” 盛鸣瑶话未说完时,苍柏依然嘴角上扬,等她话音落下后,更是一下笑出了声,声音清越,眸中都染上了点点笑意从,璀璨得似是盛满了星屑。 “怎么?我这话说的不对?” 苍柏摇头,浅笑:“这话说得对极了,那你可想听听看我的真心话?” 盛鸣瑶眯着眼,靠在门边,轻哼一声:“你说说看。” “若论起真心,我只对阿鸣姐姐好。” 少年嗓音清越,干脆利落地说出了这句话,他睁开眼,眸中的直白坦然竟让盛鸣瑶一时不敢与他对视。 “无论对错,也不管是非——这样的‘好’,我只给阿鸣姐姐。” 盛鸣瑶怔住,手搭在门板上,到底没有径直离开。 一刹那,心间死水怦然掀起涟漪,一圈一圈在心尖漾开,像是在枯寂已久的池塘中央点燃了烟花。 “……从没有人与我说过这样的话。” 短暂地沉默后,盛鸣瑶侧过头,对着这位神秘的少年粲然一笑。 苍柏虽然看不见盛鸣瑶的神色,可他也能感受到对面人的情绪,见她开心,于是也笑了起来。 盛鸣瑶背过身,认真地说道:“你也是不同的,苍柏。” 无论是浮蒙之林的初遇,还是遇见祸月后的孤身前往,苍柏对于盛鸣瑶的意义,从来都与旁人不同。 “早些休息,明日还要早起。” …… 这一夜睡得还算舒坦。次日一早,盛鸣瑶与苍柏便根据定下的路线,赶往了据说位于一片荒林中的天洞。 在出发时,苍柏就将自己所有备下的武器种类展示在了盛鸣瑶面前。盛鸣瑶也不客气,果断地拿回了那把眼熟的红金纹匕首,又挑了一把长剑别在腰侧。 一路上,两人解决了不少小陷阱,也杀了些妖化的野物——这也让盛鸣瑶越发肯定了自己对于天洞的猜测。 天洞释放出的妖物,大抵是根据现世中妖物的削弱版本。 不巧,半路上,他们就遇上了另一队人马。 两队人马面面相觑,苍柏绷紧了下颌,谁也没先开口。 这里最靠近那片无名荒林,通常不会有人愿意经过,此刻来此,无非是一种原因。 他们同样都对天洞怀有好奇之心。 “天洞”虽然被传得危险无比,神乎其乎,但同样有人说,若是能合上天洞,能得到常人想象不到的财宝与福运。 对面人的年岁同样不大,瞧着衣着,大部分也是公子小姐。两队人马狭路相逢,彼此打量,难免有比较之心。 知道面前是熟人,盛鸣瑶不愿弄得剑拔弩张。 按照幻境规矩,她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开口询问道:“看着几位的模样,可也是为了天洞一事而来?” 这几人无论男女,俱是一身劲装,更遑论其中还有熟人,很容易就猜透了他们的来意。 “没错,我们都是为了天洞一事来此。”为首的粉衣小姑娘从马背上跃下,她腰间挎着大刀,几乎比她的身量都高,“我是阮绵,胡西城阮家的阮绵。” 阮绵小姑娘穿着一身利落的猎装,从上面斑驳的血迹,依稀可见她一路走来同样不太平。 站在阮绵身侧的几人,闻言同样望了过来。其中一个穿着紫色锦衣的青年看着两人衣衫上的血迹,调侃地笑了笑:“你们两个身手不错哦~” 这人看着风流不羁,实则却是几人中气息最为干净的一个。盛鸣瑶对他观感不错,落落大方地冲他点了点头。 谁料这小子被盛鸣瑶这一笑弄得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只说道:“我叫长孙景山,你们叫我景山就可以了。” 见有人开了头,其余几人纷纷上前见礼,打破了原先的冷凝的场面,连带着野外冷清的气氛都变的热闹。 “苍兄可是出生于梧州苍家?” 说起‘梧州苍家’四个字时,长孙景山的眼睛闪闪发亮。 若说原先他还在质疑这个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强壮,又身有眼疾的少年的能力,但在听见了“梧州苍家”后,长孙景山立刻转变了态度,完完全全地信服。 前几次天洞出现时,都是由苍家的人合上的,在所有经历过那一切的人心中,苍家地位超然,不可撼动。 这种想法代代相传,长孙景山是个热血少年,又对这样的侠客传说分外感兴趣,瞬间将目光黏在了苍柏身上。 有这样一个性格跳脱的人带头牵线,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热闹。 算上盛鸣瑶和苍柏,这里统共十二个人,年岁都不大,好几个都是凭借一腔热血来解决天洞一事。因此在听说苍柏出身于梧州苍家之后,都对他敬佩不已。 盛鸣瑶刻意流行,仔细观察了一番,见苍柏周身气息淡淡,不过终究没有如在林镇遇见那孩童时的厌恶不悦,也稍稍放下心来。 只要苍柏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愿,盛鸣瑶都会选择放弃与他们组队的想法,哪怕这样会让此行更加困难也在所不惜。 对于盛鸣瑶而言,苍柏也与旁人不同。 就在众人围在一起时,地面开始颤动。 起初是微不可查的抖动,除了阮绵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外,无一人感知。 “你们有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阮绵放下了手中地烤肉,迟疑地问道,“就……空气中似乎有一丝腥味?” “没有啊。”一个穿着蓝色长衫的弟子否认道,“我觉得——” 他话音未落,这一片土地忽然开始颤抖,连带着周围稀松错落着的树木都开始剧烈的摇摆,在一声不知名生物的长啸后,其中一颗大树甚至应声而倒。 地上燃起的火焰已经在混乱中被人熄灭,所有人都握紧了自己的武器,警觉地向四周张望。 不用他们等候,又是一声长啸传来。 这一声长啸明显比之前的更加响亮,连带着更加明显的血腥气中林中传来,树枝震动仿若地龙翻身。 几乎是同时的,一直巨大的妖兽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这只妖兽毛色发黑,身上隐隐有雷点闪过,体型约莫是普通老虎的三到四倍,四肢尤其强健有力,张口咆哮间地动山摇。 雷点系妖兽,至少七阶,比曾经与朝婉清下山那次遇见的,更为恐怖。 盛鸣瑶手握长剑,立在小山似的妖兽面前,心凉了半截。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这只妖兽一边长啸着向众人冲来,唯独在盛鸣瑶面前时,周身杀气一收,硬生生了下来,锋利的脚掌与地面发出了刺耳的滑裂之声。 这只雷电系妖兽小心翼翼地绕开了盛鸣瑶。 一步一步小心地往后退,踮起脚尖,就差跳一曲芭蕾。 表现的好像盛鸣瑶身上有什么他极度恐惧的东西。 ……这场景真是该死的令人眼熟。 果然,在绕开了盛鸣瑶后,这妖兽到是又恢复了之前威风凛凛的样子,奋力向苍柏、阮绵等人攻去。 “我们需要引走它。”盛鸣瑶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大喊,“此片荒林位于两城交接之处,若是让他进入城中,必然会伤及无辜。” 这话说得很对,七人心如明镜,各显神通,居然将这看着凶猛无比的妖兽牵制到难以再往外奔跑。 不过,他们能做的,也仅仅如此罢了。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盛鸣瑶知道,现在攻击妖兽如果不能一击毙命,那么很可能挑起妖兽的怒火,也不知幻境中的妖兽若是狂化起来,是不是和现世中一样可怖。 兜兜转转,竟是曾经的场景再次重现。 盛鸣瑶嘲讽地勾起嘴角。 这一次没有“朝婉清”,可盛鸣瑶心甘情愿地愿意出现“朝婉清”。 为了自己熟悉的伙伴与朋友,盛鸣瑶不介意再次自己再次被当成了诱饵。 因为这一次,她相信自己绝不会被抛弃。 “这妖兽不敢攻击我。”盛鸣瑶率先开口,一剑挥去,只在妖兽身上留下了浅浅一道血痕。 “不如……” 不等盛鸣瑶将后面的话说出出口,就听阮绵一声怒喝,身量不高的小姑娘凭空跃起,直接从妖兽面前跳到了它的身后,直接用自己的大刀斩断了对方的尾巴。 盛鸣瑶:是我错估了战斗力。 她终于懂了当日在谈及“狡辛兔”一族,自己说阮绵“可爱又软萌”时,苍柏为何会露出那般微妙的笑意。 不等盛鸣瑶多言,阮绵扛起大刀,吼道:“这特娘的是个纸老虎,兄弟们跟着我冲啊!!!” 盛鸣瑶表情扭曲,可嘴角却难以抑制地上扬。 ——好一只暴躁的狡辛兔。 作者有话要说: 阮绵——一个外表软萌可爱,其实可以扛刀杀虎的神奇兔子。 大家五一假期快乐!!!出门还是要做好防护,少去人群密集场所~毕竟最近仍有境外输入w ☆、春炼结束 幻境中的大家袒露的都是最真实的一面。 在短暂的错愕后, 盛鸣瑶十分淡然地接受了“阮绵并不软绵绵, 而是一只暴躁兔”的设定, 她与苍柏一左一右,联合着对面的六人, 居然真的将妖兽困在了原地,将它砍得皮肉外绽。 最后一剑,是苍柏刺中的。 他手中提着一把雪白的长剑,先是刺中了妖兽的双眼,'噗'的一声好似熟透了果子被人踩破后发出的爆浆声。 听见这妖兽的惨叫,在场众人无不胆寒。 苍柏毫不迟疑,又一剑从腹部深深通入,精准得像是能看清对手所有的薄弱之处。 这样的剑法, 这样的胆魄,无疑让另一队人马心中庆幸。 还好这是他们的队友,而不是对手。 妖兽的身体委实太过庞大, 直到苍柏将长剑完全没入, 都没能够将它捅个对穿。 不过, 也终于了结了它的性命。 虎形妖兽仰天嘶鸣, 在众人的警觉地注视心下,终于身子一斜,躺尸不动了。 “终于死了!”阮绵高兴地原地转了一圈, 来不及抹去脸上被溅到的血迹,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前,“我还没吃过烤妖兽肉呢!” “别去!” 长孙景山警惕地拉回了阮绵, 一手提着他造型古怪的三叉戟,小心翼翼地上前,在妖兽的尸体上疯狂补刀。 众人阻止不及,只见原本就形容凄惨的妖兽被长孙景山捅得七零八落,一部分皮毛与肉块混合着血液粘在了他的三叉戟上,这造型看上去恐怖极了。 盛鸣瑶不忍直视地扭头,看似嫌弃极了,嘴角却是上扬的。 至于苍柏,在听见妖兽最后一声长啸后,便知它气数已尽,从容不迫地走到了盛鸣瑶身侧。此时似有所感地抬起头,干净的眸子倒映着盛鸣瑶的面孔。 盛鸣瑶余光瞥见了苍柏的脸,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袖子:“别动,脸上有血迹。”她顺手用指腹抹去了苍柏左脸脸颊上的血迹。 剩下的人中,有人一直用余光打量着这两人,见原本还手持长剑,眼神漠然,面容绝世到不似凡间客的少年,此时乖乖地低着头任由苍柏摆弄,俱是会心一笑。 “这妖兽解决了,我们是不是该进入林子了?” 对面一队人中,一位身着布衣的男子开口打断了众人的嬉闹,语气是与外表不同的沉稳。 盛鸣瑶记得,这人叫许句。 比起周围各个衣着讲究的男女,许句的衣衫普通了很多,眼中对于天洞的热切渴望,也更甚于常人。 苍柏轻轻拉了拉盛鸣瑶的袖子,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盛鸣瑶明白他的意思,没有作声。二人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这几人的决定。 在来到此处之前,苍柏已经将马儿交给了苍府的侍从保管,更与他们做下了约定,每一日清晨与黄昏,都会派人来荒林外巡视。 “若是我还能活下来,我必然是能够走出林子的。” 盛鸣瑶还记得苍柏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他眉目浅淡,像是想起了什么颇为有趣之事:“若是不能活着……” “若是不能,我就把你的尸体拖出去。”盛鸣瑶顺势接口,“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带你出这片林子。” “没想到,你居然害怕丛林。” 她能感受到苍柏的周身对于丛林的厌恶,虽然不知为何,但盛鸣瑶愿意立下这个约定。 苍柏小幅度地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摆脱什么不愿触及的东西,低声否认。 “并非害怕丛林,而是厌恶黑暗。” ——更是厌恶孤独。 苍柏也不知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活像是他曾经在黑暗无人的地方呆过上万年一样悠久。他走在盛鸣瑶身旁,说道:“不过你也没说错,在厌恶的同时,我确实很惧怕黑暗,也总是害怕一个人独处。” “所以在阿鸣姐姐提出,愿意与我同往时,我才会那么高兴。”苍柏自嘲开口,眼眸中掠过了些许凉意,“这么看来,我确实自私极了。” 盛鸣瑶反问:“那若是旁人提出与你同行,你也会答应吗?” 苍柏不加迟疑地否认:“不会答应,阿鸣姐姐与那些人都不同。” “你也是——你也许旁人不同。” 盛鸣瑶停下脚步,拉住了苍柏的袖子,认真地注视着他:“这一次我们两个同行,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一定会陪着你。” “……那便说好了。” 苍柏垂下眼,纤长的睫毛这种了翻涌着墨色的眼眸,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神情,只能看到上扬的嘴角。 阳光下,原本修长挺拔的背影只能孤自立在树旁,此刻却多了一人相伴。 “既然立下了约定,阿鸣姐姐就不许食言。” …… 盛鸣瑶收回思绪,神色自然地勾住了苍柏的手腕,静静地等待对面的几人商议决定。 阮绵率先开口:“荒林之中,骑马并不方便,我建议大家将马匹放在林外,若是出来,也方便寻找。” 长孙景山点点头,同意了阮绵的话:“马匹确实不便,而且我们在林中,还不知会遭遇什么,大家谨慎决定。” 见他如此说,剩下的那几个人也顿时犹豫了起来。 原本,他们几人也不过是一时热血上头,又见阮家、长孙家的子女都在同行之人中,这才跟着出来的。 一路上遇见的诸多坎坷暂且不提,刚才那个凶猛庞大似小山丘的虎妖,就足以让这群没见识过世间险恶的青年们心有余悸。 “我……我留下。” 一位穿着蓝色衣衫的男子后退一步,清秀的脸庞因为自己的决定而变得通红。 长孙景山点头,然而还不等剩下的人开口,荒林之中又是一声轰鸣,所有人齐齐扭头望去—— 原本昏暗幽深的林子中央,骤然腾起了一道金色的光芒,这光芒之盛,几乎将整个林子照得亮如白昼! 最恐怖的倒并非这亮光,而是以这金光为中心一圈又一圈散出的波纹,就好似平静的湖面突然被丢入了一颗石子,波纹顿时荡开,嗡鸣声不绝于耳,不复停歇。 长孙景山望着这束光芒,久久不曾回神,喃喃自语:“这是……” “这就是天洞。” 苍柏平静地说出了结论,他松开了盛鸣瑶的袖子,上前一步,冷静地分析道:“如果我没料错,如今不远处会出现一个透明的隔膜,只有被天洞认可的人才能进入其中。” 对面一直没开口的斐兴转身,望向了越十丈之外的隔膜,苦笑道:“行了,这下我们也不必纠结谁进去谁留下了。” 正当众人沉默时,盛鸣瑶侧过脸,正对上了苍柏准确投到她身上的目光。 苍柏精致的面容被天洞的金光照得透亮,琉璃珠似的眼眸在比起以往更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左眼角处的泪痣在光芒下更显妖冶,像是传说中的水妖,蛊惑人心。 盛鸣瑶怔怔地望着他,一时竟忘记了自己的初衷,直到苍柏含笑向她伸出手,无声地发出了邀请。 空中翻滚着末日般奔腾的乌云,远处的荒林更是深邃到仿佛一个不可见底的漩涡,脆弱不堪的世界像是下一秒就要分崩离析。 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一个人对你伸出了手。 要不要一起走? 当然。 无需繁琐的言语解释,盛鸣瑶已经明白了苍柏的意思。她上前几步,牵住了苍柏的手。 由于刚才的那场大战,少年身上同样有许多细微的伤痕,掌心处一道血痕甚至尚未愈合,还在往外冒着鲜血。 然而苍柏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在盛鸣瑶的手落在了他掌心的刹那,就紧紧握住。 冰凉的体温夹杂着空中不知何时又飘起的细雨,与温热的鲜血一起流淌进了盛鸣瑶的心底,溅起了一片滚烫的涟漪。 “我们先走一步。” 盛鸣瑶的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身旁人掌心中的伤痕,惹来了对方垂首,无声浅笑。 阮绵立刻上前一步,站在了盛鸣瑶的身边:“我与你们同去。” 长孙景山也不例外,他紧跟着阮绵说道:“我也一样。” 一直沉默的许句点点头:“一起。” 见大部分人都要一试,剩下的几人也不好意思率先离开,咬咬牙道:“行,那便同去。” 明明只有十丈的路途,却被走出了百丈之遥。在那片泛着浅金色光芒的透明屏障前站定时,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天洞,无愧为“天”字,光凭屏障上的这股力量,就足以让常人惊骇颤栗。 已经有人吓得小腿肚发抖,甚至在心中默默后悔起自己做出的决定来。 也许他就不该跟着这群少爷胡闹,天洞这样的地方本就不是自己这样的小小人物,能来肆意折腾的。 就连之前一直坚定勇敢地长孙景山都呆愣在了原地,他的目光顺着金光望向了天空,头一次没有立即上前,也并未开口。 在这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中,苍柏忽而轻笑出声,他像是看穿了旁人的恐惧,率先上前,探出一只手,触碰到了那无形的屏障后,先是微微一缩,而后立刻传入屏障,陷入了其中。 这代表,苍柏获得了天洞的认可。 盛鸣瑶紧接其后伸出了手,同样能够陷入其中。 见有人带头,回过神来的长孙景山咬牙上前,同样将手覆在了屏障上。 他也通过了。 众人依次试过,反倒是一直跃跃欲试的阮绵被天洞排斥在外,小姑娘瞬间拉长了一张脸,闷闷不乐。 最后,大家决定由不通过的两人以及自愿退出的那人一起看顾他们遗留下的马匹等行装,退出荒林等候。 几人说定后,便不再多言,各自取了一些干粮,目送这同伴远去后,跨入了屏障之中。 屏障后的世界与之前并无太大区别。 黑黝黝的荒林一片寂静,耳畔似有风声划过,又似有人透过风声在他们耳旁低语,随着一声古怪的鸟鸣声响起,更是将诡谲阴森的气氛推到了极致。 长孙景山被这景象吓得寒毛倒立,不自觉地缩着肩膀,小声嘀咕:“这地方怎么和闹鬼似的……” “小心!”许句眼疾手快地提住了长孙景山的领子,堪堪避过了横在他面前的那道沟渠。 沟渠约有一米宽,看着不大,恐怖之处是其中咕咚咕咚地沸腾着灰暗的粘稠液体,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越是靠近天洞,越容易出现这些东西。”许句皱眉,目光在掠过苍柏时,不自觉地夹杂了一丝担忧,“大家一定要小心为上。” 盛鸣瑶不自觉地攥紧了苍柏地手腕,在对上了他安抚的笑意时,眉头仍未舒展:“你跟紧我。” “好。” 细碎的雨滴落在了苍柏的额前,又顺着鼻梁滑落,为这个分外成熟的少年带来了几分孩童似的顽皮。 一行人一路往光芒处走去,越是向前,雨声越小。 风声渐息,唯有鸟鸣声仍是不时地响起。 “这鸟鸣声似乎有些规律?” 许句瞥了提出这个疑问的盛鸣瑶一眼,目露赞许,言简意赅道:“从我们进入荒林后,鸟鸣声响起了三次。” 苍柏微微颔首:“我估计了一下时间,大约是隔了一个时辰会响起……” “小心!” 一个鬼魅般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了苍柏身后,它的脸长得像是人类,面上也带着类似人类的笑意。 可除去面部之外,它的身体有八只长如修竹的附肢,顶端如刀尖般锋利,在昏沉难辨的天色下,泛着冷冷寒光, ——是笑面蜘蛛。 盛鸣瑶一剑砍落了突然出现在了苍柏身后的那只蜘蛛的头颅,那青灰色的头颅落地之时,仍在发出‘桀桀’小声,在空荡荡的树林中,诡异又阴森,令人毛骨悚然。 谁能想到,在避开了路上所遇见的毒果、巨型鼠后,竟然又遇上了一群如成人大小的人,被誉为“毒物之王”的笑面蜘蛛! 万幸,敢于前来荒林之中,大家的伸手都很不错。加之幻境大约是有意调节了难度,因此哪怕所有人都并无灵力,倒也没被笑面蜘蛛伤到。 这若放在现世中,没有金丹之上的修士,想要轻易击杀成群的笑面蜘蛛,无异于天方夜谭。 盛鸣瑶借力旋身避开身后蜘蛛的攻击,反手刺去一剑,干脆利落地砍下了那个妖物的头颅。 别的不说,苍柏送她的这把剑,用着还真是十分顺手。 几人合力,居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将这群笑面蜘蛛杀退。饶是盛鸣瑶做足了心理准备,此时也不免雀跃,更遑论长孙景山等人了。 “我们居然成功了?!” 长孙景山激动地开口,他挥舞着自己的三叉戟,就差原地跳上一支舞了。 许句不忍直视地别开脸,泼冷水道:“这还没到天洞,你别高兴的太早。” 说完后,他也不看长孙景山的脸色,抬脚就走,走了几步后又停下:“还不跟上?” 盛鸣瑶知道许句没有恶意,他生性耿直。不过万一长孙景山误会了许句,少爷脾气上身,闹了起来,难免会让这支临时小队还没找到天洞就分崩离析。 谁料,长孙景山看起来是个娇生惯养的少爷模样,身上到是半点不见大少爷的娇气。 在被许句这般泼了冷水后,长孙景山沉思了几秒后,一合掌,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许兄说的对,谁知道之后还会遇见什么妖魔鬼怪,确实不能松懈。” “——啊,许兄等等我!” 一路上气氛融洽,可越往前走,所受到的阻力越大。 脚下的泥土软绵绵的,没有实质,活像是踏在云端。这般感受不仅不让人身体疲惫,连带着精神都不自觉地萎靡。 这种感觉,很像是春炼第一关——登云梯,那时的盛鸣瑶也有同感。 不过,既然能撑过登云梯,盛鸣瑶同样能撑过这一关。 苍柏同理。 只是他们能撑过,不代表旁人也可以。 盛鸣瑶明显注意到好几个人都已经眼神涣散,她放缓了脚步,回身拉住了苍柏的袖子,示意他稍作等候。 虽然看不见,苍柏也似感受到了众人身上的倦怠,他停下脚步,沉吟片刻,提议道:“不如我们先停下,稍作休息之后,再行前进?” 这里环境还算不错,距离他们之前击退笑面蜘蛛的地方很近,想来短时间内,不会出现第二批妖物。 盛鸣瑶想了想,补充道:“这里的鸟鸣声有规律,不如我们轮流守夜,以鸟鸣为定,两人一组,依次轮班。” 对于这个提议,众人自无不允,纷纷原地坐下。长孙景山的身上备着打火石,靠着一旁的枯树枝燃起了细微的火焰,倒也驱散了一些阴冷之气。 有了火,便有了光。 有了光后,人类便自觉有了依仗。 大家围着那不算大的火,面前取暖,有几个开始就着水啃起了干粮,剩下的人直接靠着大树闭目养神。 守夜的第一班,自然是提出这一建议的盛鸣瑶与苍柏。 苍柏走到了盛鸣瑶的身边,靠着她坐下,少年原本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已经在途中被风吹干,散在脸侧,有些凌乱。 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困倦。 盛鸣瑶心中佩服,仔细想来,除去她被祸月掠走的那一次,别的时候,几乎从未见过苍柏露出散漫倦怠的情绪过。 正当盛鸣瑶神游天外时,耳畔传来了温热的气息,少年清越的嗓音传入耳畔:“阿鸣姐姐,你是累了吗?” 为了不打扰到正在休息的那些人,苍柏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盛鸣瑶,刻意压低了声音。 苍柏的声音从来都是清越干净的,极少有这般沙哑的时候,他的气息所过之处,像是裹挟着火焰,让身旁人的皮肤霎时升温。 盛鸣瑶迟疑地开口:“你——” 不等她说完,苍柏已经意识到二人之间的距离过近,他立即端正了身体,重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盛鸣瑶,清澈地倒映着她的面容。 “阿鸣姐姐想说什么?” “……我不累。” 盛鸣瑶心道自己想得太多,也压低了声音回复道,“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一直能保持如此亢奋的状态?” 从一开始两人躲避野兽,到后来的击杀妖物,苍柏都没少出力,现在却半点看不见他的疲惫。 “因为我并非孤身一人。” 刚刚闭上眼的苍柏又在刹那间睁开了他那双令人心颤的眼眸,再次将脸转向了盛鸣瑶。 他的瞳孔颜色稍淡,琉璃珠似的干净,漂亮到像是纳尽了夕阳落下后的点点余晖。 在这其中,又偏偏翻涌着旁人揣摸不透的情绪。 苍柏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身旁的杂草,轻声道:“如果阿鸣姐姐不陪着我,我恐怕很快就会疲惫,并且厌倦这一切。” 这么说着,苍柏恹恹地垂下眼帘,似乎是被自己的假设而弄得困恼了起来,垂在身旁的手猛地抓紧了那可怜的小草,像是要将它扯断。 “所以,阿鸣姐姐是不会背叛我的……对吗?” 盛鸣瑶毫不迟疑:“当然不会,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回去的。” 苍柏勾起唇角,再也未发一言。 荒林中的夜晚是阴冷且寂静的,没有虫鸣山涧,连风刮过的声音都是小心翼翼的。在听见第二声鸟鸣时,盛鸣瑶伸了一个懒腰,分别叫醒了长孙景山与许句,而后靠在了树木上,疲惫地闭上了眼。 盛鸣瑶以为,凭借自己那般敏锐地感知力,一定可以在危险来临之前清醒过来,然而这次,确实是她托大了。 在意识到不对之时,盛鸣瑶迅速睁开了双眼。 ——火光,入目所及全是火光。 大地裂成了几块,之前的众人各自分散在漂浮不同的地块上,底下越几百米处翻滚着火红色的岩浆。 原本说好守夜的长孙景山与许句同时靠在身后的那颗树底下,昏迷不醒。 “醒醒!出事了!”盛鸣瑶不敢起身,生怕掉落岩浆。 她有一股预感,一旦自己起身,那恐怕会引起更大的波澜。 万幸苍柏所在的地块离她不远,很快就清醒了过来,且在盛鸣瑶的竭力呼喊下,众人陆续全部恢复了神智。 “这是……”长孙景山怔怔地望着远方,“……哪里?” 头顶圆圆的天洞散发着柔和的光亮,完整得像是难得一见的满月,触手可及。 脚下稍不甚便跌入不可见底的烈焰岩浆——岩浆滚烫,甚至还在冒着气泡,绝无生还的可能。 天翻地覆的变化,委实让人心惊。 盛鸣瑶本以为,大家都清醒后,合力将天洞合上便是。然而,情况与盛鸣瑶所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远处一个青年从梦中清醒后,先是难以置信地环视四周,绝望地跪坐在了地上,而后又猛地起身。 在斐兴身边的许句甚至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年在起身后,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大地开始剧烈地震动。那青年神志不清,一时不察间,直接跌落进了岩浆之中。 他走过了那么多的关卡,经历了诸多苦难,最后居然死得这般轻易。 或者说,一个生命的逝去就是这般轻易,毫无预兆,也对这个世界无足轻重。 除了盛鸣瑶知道青年不过是结束了春炼,返回大荒宫,因而到是情绪还算稳定外,旁人都为青年的离去而陷入沉默。 一时没有人开口,只有长孙景山忽而发出的一声低泣,而后便是大喊:“老子和这狗天洞拼了!” 他说完后,直接起身,伸出手企图推动天洞。在长孙景山身旁的许句头一次没有嘲讽他,而是沉默地伸出手,配合着他的行动。 此时说什么都是无用。 见苍柏望向了自己所在的方位,盛鸣瑶福至心灵地开口:“天洞在你左前方,就是现在面对我的位置!” 短暂的低迷之后,在场众人反倒都被激起了血性,大家合力各显神通,长孙景山甚至直接用上了他的三叉戟,即便折断也在所不惜。 “快!左边!有缝隙!” “右侧——许句你用点力气,看看人家孙瑾兰——孙瑾兰你小心些!别掉下去了!” 被点名的孙瑾兰是一个寡言少语的女孩,她对天洞的恨意格外之大,为了能使天洞缝合,她不顾自己已经站在了碎裂的石块边,极有可能跌落岩浆,只用尽全力试图合上天洞。 众人齐心协力之下,竟然真的将天洞挤压的只剩一条缝隙。 身下碎裂的地块随着众人的动作,缓慢往一处挪动,就在天洞的两侧完全贴合时,变故徒生! “小心!!!” 原本碎裂的地块忽然剧烈向前撞击,溅起了深处的滚烫的岩浆。盛鸣瑶耳旁传来了好几声痛苦的嚎叫,她无暇顾及这些,只能死死地抓住了苍柏的手臂。 盛鸣瑶所处的地块在混乱中撞到了苍柏所在的位置,地块立刻从中裂开,原本就不大的位置,霎时变得更为狭小,仅仅可容纳一人站立。 最可怕的是,这撞击使得原本垫着脚努力推动天洞的盛鸣瑶踉跄,若非苍柏反应迅速,从背后托了她一把,盛鸣瑶险些掉落进岩浆! 然而,虽然盛鸣瑶脱离了险境,可苍柏的状态,就没有那么美妙了。 “抓紧我!”盛鸣瑶咬牙大喊,半边身体已经悬在了空中,她仍不愿放手。 被盛鸣瑶拉着的苍柏显然处境更糟,刚才推盛鸣瑶的时候情况危急,苍柏没有考虑许多,直接用手替她遮挡。 如今,他的十指被滚烫的岩浆灼烧,手腕向外翻折到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再也不复曾经的白皙完美。 几番尝试失败后,苍柏仰起头,干净的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阿鸣,放手。” 盛鸣瑶充耳不闻,她眼底一片血红,死死地抓着苍柏的手腕,用力之大,像是要将手腕折断。 苍柏耐心地分析:“这样下去,只会害了我们两个。” 而他,早就活够了。 苍柏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有这种感觉,这一刻,他选择顺从自己的内心。 “——我最不想连累到的人,就是你啊,阿鸣姐姐。” 处于极度危险之中的人是他,然而苍柏却半点也不在意,他看着盛鸣瑶,语气像是在诱哄一个不知世事的孩童。 明明他才是年纪较小的那一个。 “放手。” “闭嘴!” 盛鸣瑶哑着嗓子说道:“……我不放!” 既然有过约定,那便不可以食言。 在这一刻,盛鸣瑶半点也没想起这一切皆是虚假,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执着。 仿佛这不是春炼的关卡,而是真实发生的存在。 “除非我死!”极度紧张之下,盛鸣瑶的话语已经开始颠三倒四,热浪一阵又一阵,连带着她的脑子都开始混沌。 “否则,我不放!” ——我不放。 苍柏微怔,随后忽而轻轻笑了起来,在以往的时候,他的笑容哪怕看起来再单纯清澈,也总是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 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纯粹干净。 “好。” 苍柏说完这个字后,猛地用几乎已经折断的左臂狠狠往一旁粗粝的石壁上撞去,在剧烈的抖动之下,地块再次开始抖动,盛鸣瑶竭尽全力,眼看着苍柏就能被她拉上来—— 腰间骤然传来了一股力,直接将盛鸣瑶悬在外的半身拉了回来,耳旁是惊喜的呼唤,隐约似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可盛鸣瑶并不愿去听清,她坐在地上,缓慢地眨着眼,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刹那间,地面重新恢复了平整,风声止,草木歇。 一切的喧嚣尽数归于寂静,这般的突如其来,哪怕是成功的喜悦也变得毛骨悚然。 更何况,她失败了。 盛鸣瑶缓慢地低下头,摊开手掌,借着不算明亮的日光,看向了自己的掌心。 上面还留有苍柏指尖的血迹,甚至还能感受到他的手掌一寸一寸滑落时,透过两人手掌缝隙传来的风。 分明是从滚烫岩浆上吹来的风,却冷得让人心悸。 掌中余温残存,却空无一物。 盛鸣瑶扯起嘴角,耳畔又传来了恼人的呼喊,她抽出匕首,直接反手捅了过去。 “阿瑶……” 松溅阴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咕咚咕咚冒着鲜血的窟窿,喃喃自语:“……你要杀我?” 他冒着被大荒宫发现的危险,不顾一切前来此处寻她,甚至连神魂都会受损。 可自己心心念念之人,居然想杀了自己。 “对啊。” 盛鸣瑶冷笑,指腹残留的温度使她心中怒火燃烧,手中的匕首更刺进了几分:“我为什么不能杀你?” 因为这太荒谬了。 他松溅阴最爱的人,最想携手共度一生的人,却也是这世上最想要了他命的人。 堂堂魔尊,居然落得如此下场。 “……我的阿瑶居然想杀了我。” 松溅阴仰着头,忽而笑了起来,笑得眼尾猩红,渗出了几滴泪水。 他笑起来的样子妖冶凄绝又透着狂傲,像是地狱中被血液浇灌的罂粟,明知危险,也有人心甘情愿的靠近。 还有什么比往日里深不可测、高傲至极的魔尊,被摧折在自己脚下受苦受痛,更能令人心怀不忍的呢? 更何况魔尊松溅阴俊美如斯,放在修仙界也有大把大把的女修心甘情愿扑倒他脚下,亲吻他的袍角。 “明小姐。”身旁跟着松溅阴前来的路人忍不住说道,“你这又是何苦呢?松公子也是思你心切,担忧你遇到危险,这才赶来,你何必如此冷言冷语伤了人心?” 看,但凡一个人长得好看些,哪怕做了些错事,也自有人愿意为他开脱,甚至颠倒黑白。 不过盛鸣瑶早已不在乎这些了。 “对啊。”她理也不理那个开口的弟子,看着松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