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1)
反派死于话多。 松溅阴虽然没有死, 但也差不多了。 盛鸣瑶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分身在被苍柏召唤来的惊雷中消散, 顾忌着桂阿在场, 终究没有直白的笑出声。 说起来,松溅阴最后的那句话, 她是半点不信的。 毕竟无论如何,大荒宫的人在盛鸣瑶心中,远比松溅阴来的有信誉度。 更遑论,这里还有苍柏。 说起来,盛鸣瑶倒也不是完全无脑地相信苍柏,她也对苍柏这段时日的行踪略有迷惑,但这从不是令人胆战心惊的怀疑,而是另一种担忧。 盛鸣瑶会担忧苍柏的身体状况, 会担忧苍柏会不会出了什么事,会担忧苍柏遇到了什么艰难之事而隐瞒不提—— 不过,盛鸣瑶从不会担心苍柏会伤害自己。 这就是区别, 在盛鸣瑶心中, 任何人都无法和苍柏比较。 “我没事。”盛鸣瑶回握住苍柏的手, 在感受到对方愈发用力的攥住了自己的手指时, 眨眨眼,“别担心,我不信他。” 这一次, 你该信他。 苍柏没说什么,回以一笑。 这一次前来,他没有用白绸覆眼, 长长的睫毛扫在眼下,昳丽到近乎不似真人的面容安静又乖巧。 这个模样的苍柏,到是让盛鸣瑶想起曾经在浮蒙之林的初见。 “此人离间计用得太过浅薄,阿鸣姐姐确实不必信他。” 苍柏垂下头凑近了盛鸣瑶的耳畔,他的尾调不似身体那样冰冷,温热的气息竟然让盛鸣瑶感受到了微醺的灼热。 “……但凡阿鸣姐姐想知道的事情,只要问我,我都可以告诉你。”苍柏的嗓音低沉,不像是少年郎的清越,更像是来自远古妖兽的低吟。 天色又暗转明,丝丝稀疏的光亮从空中投射,像是终于被嶙峋的枯枝划破了天空,从而迫不得已降落于人间的光。 这些光,从此也就属于人间了。 借着今日所见的第一缕光,盛鸣瑶握紧了苍柏冰冷似雪的手指,鼻尖缭绕着他身上独一无二的木香,只觉得无比安心。 从前的一切都需要盛鸣瑶小心翼翼地试探,步步算计,算计到最后,她都快被自己的细腻心思逼疯。 而现在不同了。 苍柏总是来得很及时,像是上天赠予她独一无二的礼物。 桂阿见两人之间并未因松溅阴走前那句话有何嫌隙,放下心来,转而将视线落在了面前的两位妖女身上。 不比大荒宫内那些仅仅是身上具有妖族血脉的孩子,面前这两人,可是货真价实的‘妖女’。 祸月与谷秋都杀过人也就罢了,谷秋到底是杀的是无辜之人,罪孽更深一层。 是的,祸月没有走。 虽然松溅阴的分身离开了,祸月到底与他不算是同道中人,因而之前也拒绝了一同前去魔界之域的邀请。 当然,她本也有别的办法脱身,只是祸月甫一见苍柏就知大事不妙,先泄了气。 之后又有桂阿前来堵住了她的退路,祸月索性也不再挣扎,站在原地,笑吟吟地看着众人:“诸位好久不见,今日到是凑巧,大家聚到一处来了。” 说这话时,祸月眼尾扫到了一旁盛鸣瑶的正脸,也终于将她与记忆中那个诓骗了自己‘容貌已毁’的女子联系了起来。 观这女子眼神,倒也不像是一个为情爱要死要活之人,甚至不像是一位轻易动情之人。 好歹也曾是为爱疯魔过的女子,祸月自认对于人心的把控,她还是有几分能耐的。 比如后来,她就再也没被人骗过,反倒是几个路过的游人着了迷,天天叫嚷着要娶她,更有甚者还为她写了诗词小曲儿,流传于人世。 其中那些扰得她不得清净的,都被祸月剥了皮。 男人嘛,从古至今皆是如此,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若还能有几分神秘,那就是完美的情人。 只是情人,而非家中正室。 毕竟啊,别看他们嘴上‘天女’‘神仙’的叫着,其实心里精着呐,才不愿意娶一个世人眼中‘低劣肮脏’的妖族,作为携手一生的妻子呢。 偏偏先是这位来历神秘的龙君,后又是那位喜怒无常的魔尊大人,依照这两人的身份,应该身边都不缺女子才对,为何都折在了一人手中? 这下,惹得祸月都开始好奇。 面前这位名为‘王苍儿’——哦不,应该是盛鸣瑶的女子,究竟有何奇异之处? 不等祸月将话问出口,桂阿淡淡道:“祸月,你与魔界之人有了牵连——你可知,这代表了什么?” 祸月这个妖怪小毛病不少,倒也未做过太大的恶。汲南曾经承诺,在她悔过结束之后,若是表现良好,不惹大乱子,那便让祸月进入大荒宫中修炼。 谁能想到,如今祸月居然与魔界那边有了牵扯。 这一次,桂阿并没有如以往那样轻摇折扇,一幅漫不经心的做派,相反,他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薄唇紧抿,总是笑得潋滟的桃花眼中也再没了笑意。 “是又如何?”祸月笑得温婉动人,同样是一袭青衣,她少了盛鸣瑶身上的那一份鲜活明快,而是恬静清淡,能与清晨的薄雾融为一体。 她像是半点也不在意自己会受到何种惩罚,也半点不在意自己的未来会因为今夜一个小小的选择而拐向何处。 “我受够了用人间那一套‘礼义廉耻’来要求自己。桂阿,我们是妖,我们伪装的再好,也不是人!” “人类从来都不会用平等的心对待我们,在他们眼中,我们只是一个踏脚石、一个可以随意操控的傀儡罢了!” 祸月仰头大笑,发丝在空中四散飞舞,无端为她的清丽添上了几分张狂的艳色。 她在做什么?为何突然这般言行无状? 盛鸣瑶觉得祸月不太对劲,望向了苍柏,就在她目光瞥去的那一刹那,苍柏像是有所感应一般,传音为她解释了原委。 祸月原本与大荒宫有约在先,如今虽不知那人是用了何种手段将她带走,但毕竟是违反了契约,要被压在静心钟下反省,没有百年,别想出来了。 至于百年之后,祸月还能不能或者出来,全凭天意了。 怪不得她现在如此肆无忌惮。 事实上,此番出来,祸月本想去掘了那负心汉的坟,可后来真正被松溅阴带到了那里,又觉得无趣至极。 她看着那森冷无情的墓碑,寥寥几笔,全然勾勒不出曾经那人的模样。 情动时,觉得他温柔体贴,才华横溢,是世间最好的男儿 情灭时,顿觉他浑身恶臭无比,不过朽木枯骨。 无论情动还是情灭,都不是这几个字,可以简单概括的。 “……罢了。”祸月转向了松溅阴,说道,“你要我帮你做的事,我会帮你去做,只是这坟,今日就算了。” 松溅阴可有可无地颔首,他能将祸月从浮蒙之林带出,虽也有曾经汲南与祸月立下的契约效果减弱的缘故,但到底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然而哪怕是魔尊这样有本事的人,在情爱面前,不也只能无措恼恨,找不着出路吗? 祸月想起这些,更觉好笑,她松开了手,一直缠绕在谷秋身上的青雾绳也随着消散在空中。 明明没有了束缚,谷秋却没有动,她蜷缩在地上,连眼睛也不敢抬起。 直到这时,谷秋才开始害怕。 她不怕惩罚,不怕死去,只怕在死前,自己钟爱了一生的男子开始怨她。 “桂阿长老先别动手,好歹也让我把这最后一句说完。”祸月娇笑着抬起手,遥遥一指,问道,“你就是盛鸣瑶?” 桂阿一直藏于袖中的静心钟此时已经笼罩在了祸月的头顶,只要他一声令下,祸月就会被收入其中。 正因如此,盛鸣瑶倒也不怕,况且有苍柏在,她就更不怕了。 “是,我就是盛鸣瑶。” “很好。” 祸月抬起头,借着越来越亮的光线,盛鸣瑶才看见她的头发已然全数化为了雪白。 并非被世人美化为‘银丝’的颜色,而是黯淡无光,枯败地像是褪了色的杂草。 “盛鸣瑶,你很有趣,一听闻你身陷险境,竟让魔尊都千里迢迢赶了过来。”祸月话锋一转,忽而对着苍柏挑眉一笑,这一笑称得上风情万种,到是有几分活色生香的味道。 “这位……郎君,”祸月斟酌了一下用词,到底还是不敢叫破苍柏的身份,“你心中想必也是极为担忧的,这才用了秘法千里迢迢赶来。刚才乍一见心爱女子身旁有了他人,不知心中是何感想?” 盛鸣瑶:……? 合着祸月这妖怪了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最后那句挑拨离间? 真是难懂。 也难怪盛鸣瑶想不通,这实在是祸月今夜经历了这许多后,有感而发罢了。 她这问话,盛鸣瑶没法接,没了负担的桂阿饶有兴致地靠在树旁看戏,见盛鸣瑶望过来时,还展开折扇,对着她掩唇一笑,端的是风流无双。 算了,一个也指望不上。 盛鸣瑶小小的翻了个白眼,只能转向了苍柏,不还等她开口为自己辩驳,就见苍柏睫毛轻颤,“我不在乎的。” “只要阿鸣姐姐心中还能想到我,我就很满足了。” 声音委屈又难过,说完后,还落寞地轻轻一叹,将一个做小伏低、低眉顺眼的情网中人的形象演绎地淋漓尽致。 这一出,不仅惊得祸月瞠目结舌,就连桂阿也瞪大了双眼,手指僵住,半天也没合上折扇。 不仅如此,就连蜷缩在地上的谷秋也忍不住抬起头,眼神先是在苍柏身上绕了一圈儿,继而又停在了盛鸣瑶身上。 其中的谴责之意,不言而喻。 被众人注视着的盛鸣瑶:……? 我不是,我没有,你们别瞎说。 还有。 盛鸣瑶顿了顿,将目光转向了苍柏。 他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作者有话要说: 等我二更flag升起感谢在2020-05-28 00:00:08~2020-05-29 00:03: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周夏真 20瓶;梦里河山、曲菀菀 10瓶;涧花夜雾、吃鱼不吐骨头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会选谁 苍柏这闹得是哪一出, 盛鸣瑶暂且不知。 不过也不用她多想, 在得到这个回答后, 祸月飞快地略过了话题,转而又对盛鸣瑶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盛鸣瑶, 倘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祸月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盛鸣瑶身上,像是不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誓不罢休。 “与过去的一切断绝之后,被所爱之人背叛,失去了所有的修为……”祸月的声音逐渐放轻,近乎于呢喃, 桂阿虽然看似一直浑不在意地看戏,实则一直关注着盛鸣瑶的神色, 只要她有半分不耐,桂阿都不会容许祸月放肆下去。 出乎意料,盛鸣瑶不仅没有烦躁不适, 反而冲着桂阿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进而对着祸月微微一笑。 “其实你说得这些……”盛鸣瑶本想要走进一些, 却被苍柏拉住了手腕, 轻轻摇头。 祸月看出了苍柏对她的防备,不由自嘲一笑:“看来你不会有我这一天了。” “不。”盛鸣瑶摇头,她抬眸与祸月对视, 清亮的目光像是能刺穿人世间所有的阴霾。 “修为没了,可以重新修炼。有了之前的基础,再来一次或许会更加容易。” “被所爱、所信任的人背叛, 那就尽力远离他们,只要你还爱自己——甚至只要你还活着,你会发现,有一些自以为看不破的魔障,回头看来,其实也不过如此。” “至于与过去斩断了关系……”盛鸣瑶嘴角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对我而言,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祸月先是一愣,听到最后不由嗤笑:“你如今敢这般轻易的说出这番话,无非是因为你还没经历过那些惨痛。” “你又错了。”盛鸣瑶感受到苍柏的气息缭绕在自己周围,越发浓郁,不由侧过脸对着他安抚地一笑,继而扭过头,认真道,“你说得那些,算起来,我都有经历过。” 祸月怔忪,哑然开口:“你怎么会——” 盛鸣瑶毫不在意地笑着伸出手,指着自己眼尾的划痕,玩笑般戏谑道:“不然你以为,我脸上这道疤痕是怎么来的呢?” 她这句话的尾音刚刚落下,空中忽而传来了刺目的金光,先是一道,而后成千上万的耀眼光芒顺着树木的缝隙冲着众人而来,将地面上厚重的土色都染成了胭脂般的水红。 是日出啊。 一直蜷缩在地的谷秋尖叫了一声,想要缩回一旁的树荫里,桂阿瞥了她一眼,指尖微动,给了她一层薄如蝉翼的防护。 祸月缓慢地转过身,她看着太阳,忽而觉得很疲惫。 自己这一生,看似轰轰烈烈,到头来,不过是夜晚空中骤然绽放的烟火,莫说撑到白日,就连彻夜明亮都做不到。 到头来,一切尽归于尘土,什么也没留下,什么痕迹也不剩下。 …… “盛鸣瑶!”在即将被静心铃收入其中时,祸月忽然转过身,满脸惊慌地冲着盛鸣瑶大喊,“你要记住我,你要记住祸月,长长久久地记住祸月!” 到头来,祸月竟然找不到一个能够记住自己的人,思来想去,竟是这个曾经被自己绑架过的小姑娘最为合适。 依她的心性,即便不能闯出一番天地,起码也能元婴修为。 这样的话,人世间的‘祸月’就又多了几百年可以活啦。 祸月想起这些,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十分轻松恬静的笑,不像是即将被关押的妖物,倒像是一个初出人世的小姑娘。 还是那种父母亲族尚在、衣食住行无忧的小姑娘。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她用手死死地凝成了最后一团青雾,抵在地上,执着着不肯放手,猩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盛鸣瑶,誓要得到一个答案。 这样的毅力,就连桂阿也觉得惊讶。 “好。”盛鸣瑶逆光而立,祸月并不能完全看清她的模样,只听到她轻轻说道,“我答应你。” 祸月这才真正地笑了起来,不是之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也不是风情万种的浮蒙之林的大妖怪,只是作为祸月——她笑得开怀,不似月色,倒像朝阳。 就那么一刹那,祸月消散于原地,悬在她头顶大如斗的静心钟也逐渐收敛,最后化为如指环般大小,落入了桂阿的手中。 这件事解决了,还有下一件。 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了谷秋身上。 谷秋似有所感地抬头,在对上桂阿的眼神时,目光瑟缩了一下,将头埋在膝上,轻声问道:“你都知道了?” 桂阿应了一声,他抬起头,看了眼站在另一旁的苍柏和盛鸣瑶,两人也无意掺和别人的恩怨,十分识趣地避开。 两人也并未离得太远,不过是躲到了一旁的大树底下,接着盛鸣瑶抬起手拢了一层隔音阵,又接过了苍柏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来的小糕点,笑弯了眉眼。 不知从何时起,苍柏就有了在储物戒里携带些糕点、糖果的习惯,别人的绝品储物戒中都是些珍贵脆弱的草药灵植,恐怕也只有苍柏舍得在里面放些吃食了。 而且,自从苍柏来到盛鸣瑶的身边后,之前那股没来由的疼痛自动消失,再也没有出现。 盛鸣瑶嘴里叼着甜腻腻的枣泥糕,又接过了苍柏递来的清泉茶,喝了一口,好奇道:“你怎么发现我消失了的?” 一边说着话,盛鸣瑶还不忘往他嘴里也塞了一块小糕点。 知道他不爱吃枣泥糕,盛鸣瑶还特意从面前悬浮着的翠玉盘中挑了一块绿叶形状的茶点。 微苦,不腻,回味清甜,这是苍柏喜欢的风格。 苍柏十分自然地咬了一口茶点,轻松答道:“当时我与田先生,皆在般若仙府那侧处理杂事,后来察觉不对,回来时,寄鸿便告知我们,你被一只妖物掳走了。” “般若仙府?”盛鸣瑶瞬间抓住了他话语中的关键词,不由皱眉道,“他们又开始折腾些什么?是欺负你了吗?” 苍柏莞尔:“不曾。只是因为那条老旧的白绸——就是阿鸣姐姐曾经在浮蒙之林送我的那一条,被玄宁真人认出了,所以我们两人稍微说了些话罢了。” 他越是这般轻描淡写,盛鸣瑶越是怀疑其中另有玄机。 只要一想到苍柏也许被玄宁欺负了,盛鸣瑶整个人都憋着气,甚至比之前自己遭受的入股般的疼痛,更为不适。 “稍微说了些话?”盛鸣瑶连糕点都不吃了,拉住了苍柏的袖子,眉头紧蹙,“他那人……算了,你们没动手?” 无论苍柏身上到底有何不对,玄宁那人毕竟已经是化神期修为,差一步便可证得大道。 苍柏与他对战,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听见盛鸣瑶这一问题后,面前的少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此时,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居然和你动手?!”盛鸣瑶难以置信,“这是什么——” “田先生来得很及时,玄宁真人也并未真正对我动手。”苍柏舒展眉眼,笑得温和。 他伸手点了点盛鸣瑶的鼻子,语气苦恼道:“阿鸣姐姐若是真的担心我,不如回答一下,之前那妖物问你的问题。” 盛鸣瑶略有迷茫,完全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急转直下,突然变成了这样。 苍柏不给她犹豫的机会,小声地叹了口气,问道:“我和那位玄宁真人若是打起来,阿鸣姐姐帮谁?” 这问题很古怪,也没什么逻辑,但是盛鸣瑶眼睛也不眨一下,直接答道:“你。” “若是和那位纯戴剑宗的剑道第一人呢?” “当然是你。” “那位魔尊大人呢?” “还是你。” 盛鸣瑶顿了顿,又补充道:“打他的时候,你记得下手重一点。”最好打死完事。 “可是那魔尊恋你痴狂,那剑修待你不凡,那位玄宁真人更是心思难辨……” 一边说着话,苍柏微微俯身,盛鸣瑶不自觉地后退,在后背即将触碰到身后那颗老树时,苍柏先她一步,将手垫在了她的后方。 盛鸣瑶不自觉地挑眉。 这家伙的眼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说他看得见,可他平日里又确实表现得如普通眼盲之人一样,说他看不见,但是每每遇见与盛鸣瑶有关的事情,又比任何人都反应迅速。 苍柏垂下头,他身上如草木般的气息顿时将盛鸣瑶包围。 温柔又不容拒绝。 “他们如何,与我并无太大干系。”盛鸣瑶干脆道,“而你不同,我当然会选你。” 苍柏听见这毫不犹豫地回答,顿时愉悦起来,昳丽的面容上都染上了清晨的日光,眉目灼灼,比画中人还要精致。 随后,他忽而睁开眼,稍淡的眸色中似乎凝聚着细碎的星光。 苍柏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他的气息落在了盛鸣瑶的耳畔。 温柔亲昵得近乎于一个绵长又充满眷恋的吻。 “那我可不可以认为,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之下——你都会选我?” 作者有话要说: 对,没错,这算是29日的二更骄傲.jpg 30日的……下午三点以前quq 感谢在2020-05-29 00:03:07~2020-05-29 23:51: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g9ran 20瓶;墨鈺 10瓶;氤氲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瑶瑶。” ‘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之下’? 这个概括面也未免太广, 即便是盛鸣瑶也没有如之前那样干脆地回应。 苍柏抿唇, 他像是知道自己问错了话, 又不甘心收回,索性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直接伸手将盛鸣瑶拥在怀中,又不管不顾地将头埋在了她的颈窝处。 他身上那股类似于草木的清香愈加清晰,像是冬日里白雪覆在针叶林上,以雪色包裹着底下的苍绿,压抑着往日里鲜活的树木重焕生机。 “算了,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情,总之你都不许不理我。” 苍柏用下巴蹭了蹭盛鸣瑶的颈窝,轻声呢喃, 少年清越本如玉石击泉,此时又带了几分沙哑。 这份沙哑非但不让盛鸣瑶胆寒心惊,反倒愈发无奈好笑。 苍柏这模样, 像极了一只自知做错了事又不愿承认, 于是疯狂对着主人撒娇的猫儿。 盛鸣瑶实在看得好笑, 强忍住心中笑意, 轻咳一声,对着苍柏说道:“只要你不骗我,我就永远不会不理你, 也永远……永远会在别人和你之间,选择你。” 在盛鸣瑶看不见的方位,苍柏不自觉地睁开眼, 浅淡的瞳色中隐约可见几缕金色的花纹转瞬即逝。 天光大亮,本还点缀着几颗残星的夜空刹那间被洗净,只余一片干净的浅青色。 “我不会骗你。”苍柏拉开了与盛鸣瑶的距离,他一手挡在盛鸣瑶身后,一手牵住了她右手的手腕,垂下眼帘,“等之后我们去乐氏秘境的路上,所有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会告诉你。” 这句话像是保证,又像是一句承诺。 然而这又和乐氏秘境有何关系? 还不等盛鸣瑶开口询问有关于乐氏秘境之事,只见原本被繁密枝叶遮盖的桂阿,已然从林中走出,显露了身形。 苍柏尚未反应过来,盛鸣瑶就已经撤去了两人周围的隔音阵,牵着他向桂阿走去。 别看桂阿平日里总是没个正行,一幅风流公子哥的模样,真碰上事了,处理起来倒也很是靠谱。 桂阿冷着脸在目光触及到盛鸣瑶和苍柏时才略微好转,他的手里捏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紫色石头,走到盛鸣瑶面前:“因我之故,使师侄蒙受无妄之灾,实在惭愧。” 这话刚说完,桂阿就见一直乖巧地站在盛鸣瑶身后,眉眼低垂的苍柏抬头器,轻飘飘地‘望’了他一眼。 像是不经意的提醒,又像是一个刻意的警告。 早已从田虚夜那里知道苍柏身份的桂阿看得又好气又好笑,他也懒得与这小心眼的家伙多费口舌,直接从储物戒里拿出了一个小瓷瓶,送到了盛鸣瑶的掌心。 “这枚‘丸’便算是我的赔礼,具体该如何服用……”桂阿挑眉,拖长了语调,“师侄身边这位,想必比我还要清楚。” 既然苍柏热衷于看他的好戏,那向来睚眦必报的桂阿也不介意小小地给他挖个坑。 这也算是毫不遮掩地表明,苍柏的身份与之前表露出来的不同了。 说完这话后,桂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先出了这片乱木林,一切等到了外界,我再与你细说。” 话是这么说,然而桂阿非但没有运气灵力飞行,也并未使用什么法诀,而是选择用脚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像个普通人一样。 看戏嘛,自然不能离得太远。 可是事情的发展,注定要令桂阿失望了。 被‘抛’在原地的盛鸣瑶收起那触感冰凉的瓷瓶,斜睨了身边人一眼。 只见这人仍是乖巧无害地站在原地,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还侧过脸,对她笑了笑,无声地唤了一句‘阿鸣姐姐’。 微风将苍柏的发丝略微打散,非但不显得凌乱,反而为苍柏平添了几分惑人妖冶。 若是别人,在盛鸣瑶没有完全弄清这人的底细前,是绝对不会再和他来往亲密了。 可是苍柏不同。 正是因为这份‘不同’,盛鸣瑶不仅没有放开他的手,而是任由苍柏牵着自己往前走去。 当然,盛鸣瑶也没错过苍柏上扬的唇角,与再次对上桂阿视线时,露出的挑衅的眼神。 都不用使用天赋能力,盛鸣瑶都能完完全全地感受到苍柏现在的好心情。 真是服了这家伙。 盛鸣瑶好笑地摇了摇头,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每当与苍柏在一起时,她的心情都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有桂阿带路,几人很快就从这乱木林中出去了,自始至终,盛鸣瑶都并未看到谷秋的踪影。 她心中已经有所猜测,因此在听见桂阿平淡地说谷秋已经死去时,也并未露出太大的震惊之色。 到是桂阿放下茶杯,探究地看向盛鸣瑶:“你似乎并不惊讶?” 由于乐氏秘境即将开启,三人出了乱木林后,并非原路返回,而是来到了碎星山附近的一处镇子落脚。 窗外浅薄的阳光散入了屋内,将面对面坐着的两人身影连带着木桌木椅的倒影一起拉长,显得有几分杂乱。 也多了些烟火气。 盛鸣瑶略微沉吟,终究是实话实说道:“晚辈之前被她带走后,她猜出我不是她想要找的人,也自知时日无多,到是和我说了些许往事。” 她没有细说这些往事究竟为何,也是有意不想让桂阿难堪。 没想到,反倒是桂阿漫不经心地提起茶杯给盛鸣瑶蓄满了茶水,随口提起:“她告诉你,我从她哪儿买过人皮了?” 盛鸣瑶接过茶杯的手一抖,抬起头望向了桂阿,只觉得自己眼角的青筋都在跳。 “您不必与晚辈说这些,晚辈——” “行了行了,少在我面前来这套。”桂阿对着盛鸣瑶挥挥手,揶揄道,“你这次也算是无故受难,我若不与你交代清楚,实在过意不去。” 若是不交代清楚,恐怕那家伙又要来找自己‘友好沟通’了。 想起苍柏之前那一眼,饶是胡作非为惯了的桂阿也不免心悸。 到底是曾经是苍龙一族最惊才绝艳的血脉,苍柏实在是太过深不可测。 “我与这只画皮妖相识之际,她还并未转变成画皮妖,也没有‘谷秋’这个名字,当时我和令莺都叫她‘骨’。” 桂阿主动提起了话头,想起谷秋,语气不免低沉了几分:“她说她不想做一个画皮妖,我说那也很好。还对她说,若是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日后她尽可以提。” “后来,就是那场突如其来的祸乱,我捡到了秋萱……或者说,常萱。” 说到这儿时,桂阿顿了顿,看向了盛鸣瑶,再次开口:“上次常云前来时,你也在场,是何感觉?” 盛鸣瑶放下了茶杯,平静地回望,一针见血:“桂阿长老待秋萱师姐很不同。” “嗯。”桂阿赞同地点点头,没有半点遮掩道,“说得更直白一些,我心悦于她。” 平常人听到这话,即便不至于瞠目结舌,也难免讶异,甚至会在背后多些口舌。 然而,盛鸣瑶不同。 她心中早有预料,所以对桂阿这句话半点惊讶也无,转而到是提起了别的事。 “长老此次前来,秋萱师姐可还留在那无名山?”盛鸣瑶皱眉道,“般若仙府向来作风强硬,若是常云掌门……” “不会。”桂阿气定神闲地打断了盛鸣瑶的话,微微摇头,“般若仙府自顾不暇,恐怕没有空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盛鸣瑶眨眨眼,也学着他的模样给自己添了杯茶:“长老这又是何意?” “咦?苍柏没和你说吗?”桂阿惊奇道,“那你们之前又在树底下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自然是不能告诉桂阿的,盛鸣瑶扬起眉梢,松快地反问道:“不该是桂阿长老给我解惑吗?怎么反倒成了我来回答桂阿长老的问题了?” 室内的气氛顿时松弛了下来,桂阿靠在椅背上,慵懒地给盛鸣瑶解释了一番之前的经过。 他万万没想到,盛鸣瑶听完后,第一句话居然是—— “所以苍柏确实和玄宁打了起来?” 桂阿略有些茫然,不明所以道:“是啊,他没和你说么?但总之苍柏没输就对了。” 这就更不对了。 盛鸣瑶原本只是想试探一番,没想到桂阿直接将底细交代的一清二楚。 与苍柏之前说的‘田先生来得及时’,完全不一样。 “那所谓的‘魔族之物’又是什么?”盛鸣瑶手指不自觉地在桌上打了个圈,点点金光随着她的指尖,一闪而过。 “生长在魔域附近的鬼卵爪,被发现了与般若仙府的弟子有关。”说起这事,桂阿提起般若仙府时,轻浮又漫不经心的语调都变得沉郁,“此时牵连甚广,连之前与你颇有渊源的朝姓弟子,也被牵扯进其中。” 盛鸣瑶追问:“那之前,我们见到的那个魔尊分身难道也是魔族计划的一环?” 桂阿嘴角一抽,深深地看了盛鸣瑶一眼,摇头轻笑。 小家伙恐怕还是没意识到,那魔尊……罢了,也是这位魔尊大人活该,谁让他好死不死,偏偏来招惹大荒宫的人? 桂阿耸耸肩:“无非是盯着九层梦塔,不止魔族,天底下但凡有心一搏之人,谁不将目光放在北山经的郦山上呢?” 九层梦塔啊…… 桂阿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声地叹了口气,最终又将话题转到了谷秋的身上。 “我之前确实因秋萱容颜被毁,而向她询问过‘画皮’一事。那时的她已经是一只画皮妖了,所以我也从未想过,她给我的那张皮,居然是她自己的原身。” 谈论起这些,桂阿心绪复杂,他又拿出了那块如拳头大小的紫色石头。 谷秋在最后的时候,问过桂阿一个问题。 但是桂阿没有回答,所以他也并不打算收下这颗心。 桂阿对着盛鸣瑶道:“这是谷秋最后给我的,我并不打算留下。若是你之后要去九层梦塔,记得替我将它放在第三层。” 至于第三层是什么,桂阿没说,盛鸣瑶也没问,她低头顺着桂阿的目光看去。 这石头大小竟是与人的心脏有些类似,不过因为通体紫色,到是更为不同。 紫色浓稠得几乎与墨无二,其中隐隐有几条小麦色的丝线状物,并不显眼。 盛鸣瑶记得紫色是桂阿最喜欢的颜色。 “这画皮妖的皮,就这么容易撕碎吗?” “时间久了自然就会容易残破,秋萱体内留有毒素始终未能清除,也许与这也有关。”桂阿像是闲着无聊,又像是迫切地逼着自己开口说些什么,索性给盛鸣瑶科普起来。 “画皮妖天□□美,性格喜怒无常,极容易反复。他们剥人皮,通常使用七日后,就会开始碎裂。哪怕保存得再好,也不能超过十五日。” “而画皮妖的原身皮囊又更不同。不仅可以随意捏造外表,若是旁人使用得当,保存五百年以上不是问题。” “但他们自己,却无法使用自己的皮。”盛鸣瑶低头思虑片刻,抬头直视桂阿道,“您……” 话说到一半,盛鸣瑶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最后反倒是桂阿打破了沉默。 “是不是想问我,为何去问谷秋要人皮?” 桂阿扬唇轻笑,他展开了折扇,扇面上精细地描绘着一幅花开烂漫的春景图,与室内的暖光交相辉映,分外令人温暖。 而他的话,与之截然相反。 “因为我是个妖,我不是人,本就不必有慈悲。” 我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类罢了。 桂阿轻摇折扇,刚想说什么,就被盛鸣瑶打断。 “过去如何,晚辈并不知晓。”盛鸣瑶抬眸,额前的些许碎发挡住了她的视线,被她抬手随意别在了而后。 “但现在,长老绝非您口中的自己那样不近人情。” 日久见人心。 如果不是桂阿,凭借秋萱那半毁的灵脉与修为,绝对活不到这么长的时间。 不说秋萱,还有盛鸣瑶自己。在过去那二十多年中,桂阿也是真心拿盛鸣瑶当成晚辈爱护的。 若说桂阿对她可能还有几分田虚夜与苍柏的面子在,但对锦沅、阮绵、长孙景山那几人,绝无半点虚假。 所以哪怕桂阿故意用那般话语形容自己,可仍旧无法改变盛鸣瑶对他的看法。 她认识的,是现在这个桂阿长老。 桂阿蓦然笑了出声,起先声音不大,而后渐渐毫不掩饰,连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算啦算啦,我也不和你这个小辈计较了。” 桂阿站起身,紫色外衫掠过桌角,撩起了一片云烟。 “倘若既然要去乐氏秘境,记得照顾好自己,最好拉着苍柏一起——有他在,我们也都放心一些。” 桂阿一边说着,一边向外走去,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将世间一切都没放在眼中。 “桂阿长老。”盛鸣瑶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你会去九层梦塔吗?” “也许?谁知道呢。” 桂阿的话语氤氲在茶水的雾气中,最终消散于天地。 如同谷秋一样。 …… …… 桂阿走后,盛鸣瑶没有直接去寻苍柏,而是下楼打算问小二要点饭菜。 虽说她早已辟谷,但是人间的饭菜所带来的不仅是味蕾的满足,更是一种难得安慰。 何况和桂阿喝了这么多茶,盛鸣瑶口中实在发涩。 她刚下了楼,还不等她嘱咐完那小二,就听背后蓦然传来了一股强烈的情绪波动。 欣喜、悲伤、雀跃、绝望…… 怎么会有人将这么多对立的感情融合在一起? 不等盛鸣瑶转头一探究竟,下一秒,就被那人的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瑶瑶。” ——是沈漓安。 作者有话要说: 师兄来了 我掐指一算,这一段该他了 对了,今天我要向大家坦白,其实我真身不是派大星,而是一只下凡渡劫的鸽子 让我们一起来学鸽子叫:“咕咕咕咕咕咕咕——” 感谢在2020-05-29 23:51:37~2020-05-30 22:21: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7840612、妖狐崽崽 20瓶;翘翘想睡觉 10瓶;月下步微凉 9瓶;行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伪装 每一次上来都以‘瑶瑶’开头, 他们不腻烦, 盛鸣瑶本尊都快倦了。 盛鸣瑶淡然地将银子递给小二, 又听见沈漓安抖着嗓子叫了她一声‘师妹’,又仗着这衣衫可以改变人的容貌, 这才施施然转过头,不咸不淡道:“这位公子,你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 怎么可能认错人。 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的盛鸣瑶不同,沈漓安并不确定自己真的能找到他的师妹。 与玄宁闹翻后,沈漓安要不然就是闭关,要不然就是在闲暇之余四处游历,因而得到消息,也比众人晚了一些。 他之前正在邝虞州处理沈家旧事, 忽而得到了与他亲近弟子的飞鹤传信。 这位弟子的消息很灵通,更何况‘盛鸣瑶’这三个字实在给所有参与万道会武的弟子们都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可惜他的信笺不比掌门所用,没能立即送到沈漓安的手中, 反倒迟了些许, 才被沈漓安瞧见。 沈漓安当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反反复复地阅读了好几遍信笺上的话语, 着重落在了‘盛鸣瑶’三个字上,捏着信笺的指尖发白,几乎将那张信笺揉烂。 沈漓安修为不比玄宁, 又因盛鸣瑶之死落下心魔,修为一直不得进阶,因此无法立即赶往万道会武, 只能先来碎星山落脚,打算稍作休整后,再去寻觅。 他没有管宗门里那些什么‘魔物’,也没有管朝婉清那些传言。 实际上,自从那一日闹掰后,沈漓安已经许久不曾与朝婉清有联络了。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师妹,间接害死了自己另一个……师妹。 沈漓安不曾想过,就是这么一个轻易的决定,反倒让自己见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瑶瑶……”沈漓安心神震荡,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让自己的嗓音不至于颤抖,喉结上下滚动,半天却也只能低低吐出了两个字。 “……师妹。” 盛鸣瑶静静地站在原地,那小二见势不妙早已离开,此时不大的客栈偏厅内,只剩下了两人。 时机不好,又冷又干,空气中除却潮湿之外,还弥漫着一股干涩的霉味儿。 通常情况,是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时节出门的。 “公子恐怕是认错人了。”盛鸣瑶顶着自己心中幻化而成的路人脸,丝毫没有骗人的内疚,平静地开口,“我不是公子口中的‘瑶瑶’,也没有公子这样光风霁月的师兄。” 她在骗人。 她只是不想认我罢了。 长路漫漫,长夜迢迢,所有经历的倦怠,以及长达二十多年的心魔之苦,都比不过盛鸣瑶这轻飘飘的一句话。 ——公子恐怕是认错人了。 “没有认错,也不会认错。” 沈漓安固执地上前,终究不敢伸手触碰盛鸣瑶,像是怕打碎什么幻象,喉咙发涩,被尘封的情感汹涌而来。 “……我不会认错你。” 他翻来覆去地重复这一句话,从来八面玲珑,光风霁月的‘仙府第一公子’,在见到了故人的刹那,却仿佛被秘法封闭了口舌,翻来覆去,再也说不出别的辩驳。 往日任凭沈漓安如何能言善辩,巧舌如簧,惹人称赞,此时面对盛鸣瑶,表现得像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苍白无力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不会认错……你就是瑶瑶,就是我的师妹。”沈漓安惶然地开口,他拦在了盛鸣瑶的面前,语气似是哀求,“你要是不想回到般若仙府,我们就不回去。师兄带你去别的地方——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或者你愿意呆在别的师门也不要紧,只要你、只要你……” 只要你别不认我。 我的师妹,为什么会不认我。 “这可真是奇了。公子一口一个‘师妹’,难不成公子的师妹长得与我一般模样?” 盛鸣瑶嘴里漫不经心地说这话,同样用眼睛打量着沈漓安。 一开始她都并未察觉到不对,后来才发现,沈漓安并没有坐在轮椅上,而是如常人一般行走。 这样的他,更像是一位偏偏浊世佳公子了。 只是这位公子的精神状态,显然不太妙。 沈漓安温润隽秀的眉眼写满了疲惫,身形也比以往削瘦许多,莫名竟是有几分落魄的味道。 “模样确实不一样。”沈漓安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暮春笛,“但你的身形,你的神态……”沈漓安越说越肯定,到了最后,他苦笑道,“你就是瑶瑶,做不得假。” 盛鸣瑶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这间客栈虽小,可因为风景独好,盛名在外,若不是桂阿与这老板有几分交情,恐怕也无法顺利入住。 之前因着是清晨的缘故,人不多,可如今随着天光大亮,前来此处打探的旅人也越来越多起来。 纵使她和沈漓安站立在偏厅,不算惹眼,但时间一长,难免惹人好奇。 尤其在两人容貌都这么出色的情况下。 “说了这么半天,公子还未告诉我,你师妹叫什么名字?”盛鸣瑶静静地看向了沈漓安,“即便不是我,日后若是遇见,我也好帮公子留意。” 她说得这般笃定,就连沈漓安也开始迷茫。 “她叫盛鸣瑶。” “——这名字到是有几分耳熟。” 一道慵懒的声音插入了两人的谈话,还不等盛鸣瑶转头看去,腰间就被苍柏的手揽住。 对方熟稔地将下巴搁在了盛鸣瑶的肩膀上,盛鸣瑶早已习惯了这般亲昵的做派,也就任由他去了。 殊不知,落在沈漓安眼中,这又是另一番滋味。 此时此刻,他忽然也开始祈求,这一次真的只是一场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认。 苍柏嗤笑一声,转而对着盛鸣瑶耳语:“……姐姐觉得呢?” 这样的苍柏有些陌生,与平日里不同,不再像是一个小少年,反倒像是一只领地被人侵犯后、浑身炸毛、发出低沉警告的—— 猫。 盛鸣瑶被自己脑中的想法逗笑,捏了捏苍柏环在自己腰际的手,转而对着沈漓安平淡道:“盛鸣瑶?我知道她,她早死了。” 有了这句作为开头,剩下的话,就很好胡说八道了。 “公子可有听闻过画皮妖?”盛鸣瑶眼珠子一转,随口扯道,“我原本的容貌被人毁去,所以不得不向人购买皮囊掩饰,我家先生又恰好遇见有人在售卖制作好的人皮,于是就挑了身形最漂亮的一个为我买来。” 盛鸣瑶充分调动了自己的天赋,情真意切时又不免带出了几分同情。 “这位公子不知道吗?之前村民在碎星山脚下捕猎时,捡到过一个面容被野兽啃得身形破碎的女尸,本着逝者为安的良善之心,那几个村民就将她带回去了葬了。” “若是公子真的觉得我身形眼熟的话,也许……” “也许你的师妹早就死了。” 苍柏不咸不淡地接口,他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警告什么:“这位公子若是不信,那无名坟离这儿不远,你大可以去亲自确认。” 如何亲自确认? 那片乱葬林的碑文又不齐全,何况人都埋在下面,若要确认,难不成要把人一个个挖出来吗? “是啊。你若不信,就亲自去挖挖看好了。也许你心够诚,你的瑶瑶就会愿意出来见你呢?”苍柏的口气愈发嘲弄,“若换做是我,定然不见尸骨,决不罢休。” 盛鸣瑶睨了苍柏一眼,得到了对方的无辜浅笑后,叹了口气,转而对沈漓安道:“逝者已矣,公子还是不要强求。” 沈漓安从来就是个耳根子软的,被盛鸣瑶和苍柏这番话打得措手不及,他失魂落魄地转身,就连告辞都未说。 苍柏见他走后,笑得活像是一只偷腥的猫。 他牵着盛鸣瑶一路到了两人的住所,又黏在盛鸣瑶的身上死活不撒手。 “之前桂阿长老在,阿鸣姐姐又和他有话说,凭白把我支出去,现在又要用什么借口?” 嘴里似真似假地说着撒娇似的抱怨,苍柏话语一转,提起了别的事:“今夜有场烟火,名为‘焚花祭’,格外盛大。我们这间客栈的上房,恰好是绝佳的观景之处,既然来了,阿鸣姐姐就千万不要错过。” 真的就这么巧? 不怪盛鸣瑶心中怀疑,实在是苍柏太不知道收敛。 盛鸣瑶狐疑地看着苍柏,应了一声,在与他说了会儿话后,率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夜空散漫,星河低垂,似要将星空点燃。 入夜后,苍柏准时地敲响了她的房门。 盛鸣瑶在苍柏面前并没有什么包袱,她直接前往了苍柏的房间内。 两人入座后,苍柏不紧不慢地将自己外出搜罗到的种种特色美食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件一件摆在了茶几上:“白日里无聊,所以出去逛了逛,这里的小吃颇有名气,阿鸣姐姐可以尝尝。” 盛鸣瑶看着面前犹自散发着香气与热气的佳肴,不知怎么,脱口而出:“苍柏,你究竟是谁?” 即便知道这句话问得草率,盛鸣瑶也不后悔。 从很早之前开始,苍柏就没有掩饰过他的不对劲,只是盛鸣瑶一直不想怀疑,直到现在。 苍柏就差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没有那么简单’了。 盛鸣瑶话出口后,室内的气氛瞬间凝固至冰点。 靠在盛鸣瑶身旁的苍柏轻轻笑了出声:“你终于问出口了。” 不待盛鸣瑶说些什么,他直接睁开了眼。 浅淡的瞳色不似曾经见到的空茫,反而泛着一股戾气,眼尾下的泪痣更为妖冶,昳丽的面容带着狠厉,整个人像是下一秒就要化形的上古凶兽。 苍柏身上的衣服也不再是浅淡干净的白色,尽数化为了血红,像是被谁的血液染成,非但不让人觉得鲜活,反而暮气沉沉。 “你识破了我的伪装,我该怎么办。”苍柏冰凉的手搭在了盛鸣瑶的脖颈处,“我要不要杀了你?” 两人贴得很近很近,近到盛鸣瑶在刹那间想起了曾经遇见过的那位神秘人。 ——滕当渊的幻梦,突兀出现的红衣人。 这么一想,盛鸣瑶反而一点也不害怕了,她嘴角上扬,浮现出一丝浅薄的笑意,刚想开口,空中却传来了一声‘嘭’得炸裂声。 今夜的烟火开始了。 “不如这样。” 苍柏一手抵在了盛鸣瑶的咽喉处,整个人位于盛鸣瑶的后方,他转向了窗外,第一支烟火已经在空中绽放。 “你帮我形容一下这场烟火。倘若你能让我这个眼盲之人看到这场烟火,我就不杀你,怎么样?” 假的。 苍柏漫不经心地想到,凭借听觉,他望向了烟火升起的方向,也只看到一片虚无的混沌。 他看不见黑夜中的焰火。 但他能看见盛鸣瑶。 ☆、你是月亮 说句实话, 盛鸣瑶一点也不怕。 她非但不怕, 对着这样的苍柏, 还有一点想笑。 于是苍柏就见被他威胁的女子平静到像是半点也没有察觉到威胁,周身灵力都没有因惊惧而起一丝波澜, 出口的话语更是轻松惬意。 “好啊。” 这样轻快的口吻完全不像是受人所迫,反倒近乎于纵容,尾音带着些许模糊的上扬,像是早起后随口的一声招呼。 饶是苍柏也没想到盛鸣瑶会是这样的反应。 明明他企图让她感到害怕,可她像是半点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怎样一个嗜血可怖的人。 “你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苍柏声音暗哑,手指沿着盛鸣瑶的脖子缓缓上移,像是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我真的很想、很想杀了你。” 只要死去的人才不会背叛, 也不会逃离。 在这一瞬间,盛鸣瑶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苍柏的杀意。 但她还是不怕。 “你不是说,想看烟花吗?”盛鸣瑶轻巧地转移了话题, 她同样望向了右侧, 没有被窗木遮住的天空, 渲染着大片大片的色彩。 “苍柏, 烟花已经开始了。” 耳畔是焰火升空后轰然炸裂的声音,盛鸣瑶自然地伸出手覆盖在了苍柏的手背上,态度随意地仿佛面前这人对她而言没有一丝威胁。 苍柏的手背被盛鸣瑶覆盖, 感受到不同于自己的体温传来,他垂下眼帘,不自觉地放轻了语气:“那你说说, 现在的烟花,是什么颜色的?” “蓝色。”盛鸣瑶仰起头,握紧了苍柏的手腕,“很深邃的蓝色。” 苍柏低声笑了起来,故意贴着盛鸣瑶的耳畔道:“‘很深邃的蓝色’?可是我并未见过色彩,又如何能感受到这份‘深邃的蓝’?” “……像我们曾去过的哭魂海。蓝色的烟火在空中炸裂时,就像是那些魂灵的低语,静谧又带着怅然。” 或许因为仰着头说话的缘故,盛鸣瑶的声音变得干涩沙哑,却无比清晰地让苍柏感受到了心脏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 不远处传来了‘嘭’得一声,这是烟花在空中绽放的声音。 苍柏原本压抑着的心情突然变好,这一出分明是苍柏在见到盛鸣瑶与沈漓安对话后,临时起意的刁难,可如今倒是多了几分真切的期待。 “还有什么颜色?” 苍柏从前也知道人世间有‘烟火’这个东西,然而他只觉得吵闹。只有今天,难得起了几分兴趣。 也不知道是对事,还是对人。 苍柏垂下头,愈加扣紧了盛鸣瑶的手腕。 “还有橘色和黄色,都是极为绚烂的颜色,又坠落的很快——我觉得你应该不太喜欢这两种颜色,因为容易显得太过吵闹。” 盛鸣瑶的语气轻快又自然,她感受到苍柏右手愈加用力的握住了自己的手腕,也不惧怕,轻轻动了动手腕。 其实盛鸣瑶不过是想反手扣住苍柏的手腕,与他开个玩笑罢了。没想到苍柏却像是触碰到了滚烫的火焰,瞬间放松了对盛鸣瑶的禁锢,又立刻虚张声势地合拢了手指。 无论苍柏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他永远都不会伤害盛鸣瑶。 也许苍柏自己都还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这点。 盛鸣瑶轻咳一声,唇畔的笑意愈发明显。 “烟花坠落的太快,我来不及一个一个细说。”盛鸣瑶坐得累了,索性往后靠,直接贴在了苍柏的胸膛上,懒洋洋地开口,“不如你说,你想看什么颜色,我来给你形容,如何?” 事到如今,别说‘怕’了——结合他曾经似是而非地说过‘苍破’这个名字,盛鸣瑶早已对苍柏的身份有所猜测。 现在,盛鸣瑶更好奇苍柏到底做了什么,才让天道如此发怒,要将他囚禁许久。 “我要看红色。” “红色的烟火很炽热,花团锦簇,大片大片地落下,不像是凋零的花朵,而像是永远崩腾不息的血液。” 盛鸣瑶一根一根地挑起了苍柏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活动了一下手腕,在他猛然僵硬的神色中,又慢慢地插入了自己的手指,与他十指紧扣。 苍柏视线下移,不自觉地滑落到两人紧密贴合到没有一丝缝隙的手掌上。 他再难掩盖自己愉悦的心情,连原本搭在盛鸣瑶脖颈处的手都不知何时,已然放下。 “那么白色呢?”苍柏轻声问道,“白色又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视野里分明就是一片漆黑,但是苍柏莫名觉得自己真正看到了一片烟火。 “没有白色的烟火。”盛鸣瑶十分诚实的回答道。 苍柏顿了顿,视线停留在主动进入了他怀中的盛鸣瑶身上,总是透露着漫不经心的尾调,染上了几分难言的缠绵。 “可我想知道,你眼中的白色,是什么模样。” 白色是什么样子? 盛鸣瑶的脑海中闪过了灵戈山巅上的苍茫雪景,闪过了幻梦中乍现的密林,闪过了之前岁月中遇见的很多身着白衣的修仙者…… “白色应该是最干净、最赤忱的模样,在我眼中,天底下的任何一种色彩都没有白色来的纯粹。” 若他没有记错,般若仙府和纯戴剑宗那几位,都爱穿白衣。 盛鸣瑶余光瞥见了苍柏不知想到了什么而越发冷冽的侧脸,眉宇间划过了一丝狡黠,尾音上扬:“所以我觉得,白色,就该和你一样。” 又是‘嘭’得一声乍响,最后几簇最盛大的烟火在空中燃起,点亮了大半边的天空。 这场绚烂至极的烟花燃烧尽了所有空气,苍柏竟是久违地感受到了呼吸不畅。 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努力想要发出声音,又根本发不出一语。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用‘干净’这样的词汇来形容苍柏了。 久到偶尔苍柏都会模糊了记忆,也开始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深渊中犯下滔天罪孽的妖龙。 直到他遇见盛鸣瑶。 盛鸣瑶是不同的,正因为她太不同了,以至于让苍柏都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盛鸣瑶。”苍柏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在盛鸣瑶不明所以的眼神中,忽而猛地用力将她拉向了自己,紧紧拥住了她。 这不像是一个拥抱,更像是某种恳求。 “你不可以背叛我。” 感受到苍柏激烈压抑的情绪,盛鸣瑶没有动。 她轻轻用手抚着苍柏的后背,在对方情绪终于稳定下来之后,轻巧地转移了话题:“我都陪你看了场烟花了,你是不是也该把一切对我交代清楚了?” 苍柏干净清澈的眼眸划过笑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盛鸣瑶又再次‘为难’道:“在此之前,你不该也告诉我,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子吗?” 窗外的烟火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喧闹的人群仍在涌动,孩童的欢声笑语偶尔传来,裹挟着人世间的烟火色。 这一切,都比不过苍柏眼中看见的这个人。 “你是月亮。” “月亮?”盛鸣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她难得耍起了小孩子脾气,固执地问道,“为什么是月亮?既不是星星,也不是太阳?这也就算了,你说我是一阵风,在天地间无拘无束,我看啊,都比月亮好。” 别人都会把心爱之人比作一束光之类的,苍柏到好,直接说她是月亮。 苍柏又轻轻笑了起来,温热的鼻息喷洒在盛鸣瑶的耳根后,她甚至能感受到苍柏胸膛的震荡,又想起他之前的威胁,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脖子。 位置没找准,一下次戳到了他的喉结。 盛鸣瑶的手很快被苍柏捉住,他嗓音变得有些许古怪地晦涩,又带着显而易见的沙哑。 “因为这世间有成千上万的星星,难以计数的风声,也曾在传说中,有九个被后羿射落过的太阳。” “春秋代序,沧海桑田,能让所有人起了共鸣,抬起头望而叹息,也只有一个月亮而已。” 苍柏的声音随着话语又变得清越动听,像是浮蒙之林那条潺潺流淌的小溪,他在盛鸣瑶的唇角落下了一个温柔的吻,在得到了她的回应后,又凑近她的耳畔,咬住了她的耳垂,含笑的嗓音被□□沾染,愈加令人怦然心动。。 “所以,在我心里,你是月亮。” ——而我,用一只眼睛换取了一片可以永久拥有的月光。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让我们来看看,在别人谈情说爱的时候,师兄在干什么(狗头) 感谢在2020-05-31 17:34:37~2020-06-01 18:52: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 59瓶;林深有鹿 38瓶;十九冬至 2瓶;陈子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褪色 盛鸣瑶?我知道她, 她早死了。 这位公子不知道吗?之前村民在碎星山脚下捕猎时, 捡到过一个被野兽啃得身形破碎的女尸, 本着逝者为安的良善之心,那几个村民就将她带回去了葬了。 …… 沈漓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片坟地的。 晚风袭来, 夹杂着几丝野兽的低吼,簌簌树叶摩擦之声像极了妖鬼的怪笑,更显得这里鬼气森森。 毕竟是无名坟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在月光的照应下,沈漓安依稀见到了几节露在外的白骨。 这会是瑶瑶吗? ——对了,听说她就葬在碎星山北面的那处的无名坟地里。 沈漓安下意识想到了这句话,又费劲全力将这个想法赶出了脑海。 ——你若不信, 就亲自去挖挖看好了。也许你心够诚,你的瑶瑶就会愿意出来见你呢? 亲自去挖坟地? 不说般若仙府从来自恃清高,哪怕沈漓安还未踏入修仙一途时, 他所在的骏阳沈氏, 也是凡尘中有名有姓的大家族。 翩翩公子如春日远山, 风雅至极, 与这片肮脏泥泞的墓地格格不入。 莫说挖开已葬入土的死人坟这般不敬不孝,罔顾常伦的事情,像沈漓安这类大家族的公子, 轻易都不会踏入这种底层人呆的地方。 他们若要祭拜祖宗,自有家族的祠堂墓地,各个都是庄重肃穆, 又哪里来过这样肮脏腥臭的地方?沈漓安甚至觉得自己无处落脚。 可沈漓安还能怎样呢? 他必须要来。 或许这里真的埋葬这他心中的那个人。 又或许,之前那两人说得是佳话。 沈漓安并没有完全相信他们的话,可哪怕又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冒险。 若真如那女子所言…… 沈漓安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指甲缝里依稀可以见到溢出的丝丝血迹。 鲜红,灼人。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沈漓安也不愿意让那些脏污的东西碰到也许已经被埋在地下的盛鸣瑶,正因如此,他将灵力施在了自己的本命法器暮春笛上,竟将那般风雅卓然的法器折腾成了街边随处可见的木棍大小。 不伦不类。 沈漓安总是含笑的嘴角绷紧,神情带着一股肃杀之意,眉宇间再也不见往日的温和。 他满身的清贵风雅也尽数褪去,沈漓安手持长笛,站在墓地中央,静静地与嘲笑着自己的黑夜对视。 沈家家训有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从来恪守家规的沈漓安也以为自己会颓唐恐惧,可真正到了这一步时,反而只剩下了平静。 为了一些事,一些人,赴汤蹈火也不敢辞。 借着铺开的灵力,沈漓安望着那不见尽头的黑暗,认真地在心中数着。 除去无名乱尸,这里一共是一千七百五十二座坟墓。 那么,这些坟墓底下,会有瑶瑶吗? …… 在第一次将暮春笛铲入地底时,沈漓安听见远处‘嘭’得一声乍响。他下意识抬起头,只来得及捕捉到火红色的烟花落下的最后一丝余晖。 百年前,在一切的一切都未曾破裂之时,沈漓安也曾牵着母亲的手,在人世间看过一场烟火。 这一刻的烟火极其绚烂,像极了曾经的盛鸣瑶叫他‘师兄’时,带着璀璨笑意的目光。 想起盛鸣瑶,沈漓安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 夜晚被焰火点亮,五颜六色齐聚于空中,远处想必是一片欢腾,可惜那热闹至极的氛围半点也没有传到这片无名的坟地来。 逝者已矣,他们需要的,唯有不被打扰的宁静。 可惜了,今夜这片坟地最后的安宁也要被这个修仙者夺去。 往日里温润清隽的眉眼染上了尘埃,清贵风雅被**腥臭所取代,连月色也无法将他身上的泥污洗净。 道心已然崩塌。 然而这一刻,沈漓安望着一片狼藉,心中却是极为开怀的。 ——你看,这里没有瑶瑶,对不对? …… “所以,我曾经在滕当渊幻梦中遇见的那个人是你?” 得到苍柏肯定的答复后,窝在他怀里的盛鸣瑶怀疑地眯起了眼睛。 早在之前,苍柏就已经对盛鸣瑶完完整整地交代过他的来历,包括与天道的那些渊源。 不对,如果只有那一次,苍柏不可能…… “老实交代,你瞒着天道混在我身边时,是不是不止一种形态?” 苍柏莞尔。 他如玉的手指上缠绕着盛鸣瑶的发丝,也不否认,牵起嘴角:“那阿鸣姐姐不妨再猜猜看,还有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