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脚下一顿, 苏暻綉回过头去。 只见身后站着的是一位蛾眉螓首、艳如桃李般的漂亮女子,该女发间挽起一对儿百合髻,二面各垂两条长流苏金钗坠子, 坠子下又分别挂有一颗白玉圆珠, 衣着优雅,举止从容, 眉眼之下却又透着些自信的傲气。 陆琬宣上着白玉兰散花纱衣, 下着烟云蝴蝶群,一双浅粉色的芙蓉绣花儿鞋,望着人嘴角含笑的模样,一眼瞧过去倒是个温婉大方的美丽姑娘。 被人叫住, 苏暻綉回身颔首,只当自己随手乱丢东西被人家给瞧见,于是便只好抱歉道, “多谢姑娘,这腰系是............” “女孩子用的腰系。”陆琬宣将手中的东西执起,再仔细瞧了一遍, 她笑着凑近苏暻綉三步后, 探过自己这张漂亮的脸去问道,“公子这是买给心上人的?” 苏暻綉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双方距离,目光在那腰系上流连几番。 听着‘心上人’这三字,心下越发不是滋味,只想着自己为人兄长却未曾有过半分为人兄长的模样,竟是对血脉相连的亲妹妹起了些旁的肮脏心思, 若不是念着此刻身旁有人,苏暻綉怕是又得再狠狠甩上自己几个大巴掌。 你清醒点! ‘喜欢不喜欢’、‘是与不是’、‘二哥三妹’这样的词汇,反复不停的折磨摧毁一个人残存仅剩的理智,苏暻綉在混沌中挣扎,手指头僵直,想收紧拽回那一丝快要被崩裂的心弦都无法做到,所有的情绪如一层接一层的厚重淤泥将自己身躯掩埋。 苏暻綉感到窒息。 “不是。”他声音沙哑,然后颤抖着伸出自己的手去,“只是买给妹妹的。” “是妹妹啊。”陆琬宣偏头瞧着自己手中那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顺精美的腰系,她俏皮的对着苏暻綉眨眨自己眼睛,然后将拿着东西的手背至身后道,“若是给心上人的那我便还给公子,可是给妹妹的,那我便不还了。” 苏暻綉没听明白这句话,他脑子仍是有些发懵的问道,“为何?” 陆琬宣笑着问,“公子可有婚配?” 有吗?陆家那事儿已经推了,该是没有了,于是他便摇头否认道,“不曾婚配。” 陆琬宣又问道,“那公子可有心上人?” 绕来绕去也逃离不开这个问题,苏暻綉又沉默下来,他回答不了。 一方面不愿意承认多年的兄妹情一朝变质,一方面那晚瞧见苏蓉绣同宁清衍笑闹在一处时,心下又是实实在在的嫉妒与难过。 本是觉得妹妹有了旁人做依靠,当哥哥的心下有几分郁闷也是正常,这心态就跟当爹的嫁女儿一般,可随后几日,苏暻綉越发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陆琬宣见人不说话,却也不恼,只上前伸手在那苏暻綉的眼前晃晃,“公子是姑苏本地人?” 苏暻綉避开那姑娘火热的目光,轻轻点头应下一声,“嗯。” “那可真巧,今日是我第一次来姑苏,相逢即有缘,不知公子是否方便带小女四处走走逛逛呢?” 苏暻綉一愣,倒是头一回遇着这般直率爽快的姑娘,虽然有些抱歉,可他还是礼貌拒绝道,“在下,现在可能不太方便。” “公子还有旁的事情要做?” 陆琬宣虽是步步紧逼,可语气柔和,眉眼含笑带着几分娇俏,苏暻綉被她逼的后退好几步,实在没了法子,现下又不想同她过多纠缠时,这才说道。 “在下家中还有些急事。”话毕,伸手想去接那挑起祸事的腰系,可看那姑娘仍是手中拽的极紧,于是苏暻綉只好垂下手来,“姑娘若是喜欢自己留着便是,在下先告辞了。” “哎!”陆琬宣一个转身侧至苏暻綉的身前将人给拦住,“公子送我礼物,那我也不能白拿,公子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下回有机会小女亲自登门拜访一回?” “倒是不必,一条腰系而已,也不值钱。” “这可不是钱不钱的事儿。”眼疾手快一把扯过人家腰间系着的圆形白玉佩来,陆琬宣执着这贴身物件在眼前晃晃,玉石在阳光下显得洁白剔透,一看便是上好的材质,玉面刻有镂空的繁杂纹路,右下角还印着一个小小的‘暻’字。 “哎!”腰间的东西突然被人扯了去,苏暻綉也下意识的想要去抢回来,只是手才刚刚伸到一半,便有一股小且坚韧的力量至身后将自己拦住。 苏蓉绣本也就是出来寻他的,哥哥连着三日不回家,去了朋友那边问又说人一早就离开了,于是便只能漫无目的在街上四处寻着人,去了他平日最常呆的酒楼茶馆,家中的铺面也跑了好几间,苏蓉绣热的小脸通红,心下着急的不得了。 二哥本就不是会逗弄姑娘的性情,他和那九王爷可不一样,苏蓉绣远远瞧见这哥哥被一个明眸皓齿的姑娘逼的连连后退时,心下便就生出几分不痛快。 将苏暻綉一把拦至自己身后,苏蓉绣反倒是强硬的伸手去陆琬宣手里夺过了那枚圆形白玉佩来。 除了唐丰那厮从来不把贴身玉佩当回事儿外,姑苏城内大部分男子都是从出生即日起,便由父母赠玉刻字,随身携带。 此物意义非凡,非妻子亲友皆不可赠,苏蓉绣夺回自家二哥的玉佩后,满眼敌意的防备着面前那依旧笑盈盈的陆琬宣。 “这位是?”遭人粗鲁对待后的姑娘半分不曾生气,只大方得体的问道,“妹妹?” “东西还我。”苏蓉绣面色不善,方才便已经瞧了许久,这女人摆明了对自家二哥有意思,拿了东西不肯还不说还不让人走,女人与女人相处之间一种敏锐的直觉,苏蓉绣觉得这厮不可能是什么好玩意儿。 陆琬宣也不与她争,见苏蓉绣伸了手,便将腰系还到了她的手上。 “公子............” 这边还想说些什么,陆琬宣刚轻声唤了一句,苏蓉绣便不理不睬的拽着自家哥哥掉头往回走去。 低头瞧了瞧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陆琬宣挑眉一笑,随后也转身向后,步伐里带着轻松惬意,像是并未将苏蓉绣对自己的抵触抗拒放在心上。 “小丫头片子,还想跟姐姐斗?再修炼几年去。” 苏蓉绣扯着苏暻綉往回走的很快,虽然她那小碎步仓皇跑出个三五步人家也能轻轻松松的跟上,可苏暻綉看得出来,三妹妹这会儿不太高兴。 本来做哥哥的这时劝一劝也好,说几句,问几句,摸摸脑袋,再将小丫头往怀里抱一抱,哄一哄,这些平常做起来自然无比毫不生涩的动作,现如今,苏暻綉却是连手指头往外伸一下都再不敢了。 只能仍由苏蓉绣拽着自己往那小巷的深处里走,知道不是回家的路,可苏暻綉什么也做不到。 他甚至都不敢反抗。 走累了,平复了,冷静了,到巷子底了,苏蓉绣垂着头静默几秒,这才回身用双手推着苏暻綉的肩膀将他按在那砖墙之上。 “二哥为什么要这样?” 苏暻綉沉默一下,然后硬扯出个生涩难看的笑容来说,“那位姑娘我也不认识。” “我不是问这个。” “............” “二哥为什么要这样?” 三妹她,或许也有几分,会喜欢自己二哥吗? 与这个念头同时炸起的是苏暻綉那声几乎变了调的,“不可以。” 苏蓉绣没什么力气,苏暻綉只肖站直自己的身体,便是能将那妹妹给推出好几步去,人也不敢看,掉头就朝巷口外跌跌撞撞的走,可步子只踏出三两步,便有绵软一团至背后飞扑过来,苏蓉绣那双瘦弱的胳膊用尽全力将苏暻綉的腰身环住。 “二哥。” “三妹,快放手。” “二哥你听我说。” “什么都别说,拜托你,什么都别说。” 他还是怕。 怕自己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话,便会带着对方义无反顾的带对方去犯一个本不该犯的错误。 这世道本就极难容人,对女人家更是苛刻,若是犯了那个错,这辈子,不论自己,还是对方,怕是都不能再抬头做人。 若所有后果到头来都只是让自己一人承担,苏暻綉当是不必再这般瞻前顾后的怕来怕去,可他偏是有父亲,有母亲,有姐姐,还有妹妹,二娘虽已故,可也在上头盯着自己,一惯懂事明理的人,又如何能做出这般事来? 甚至最可怕的还有苏蓉绣,这妹妹自小到大本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自己又如何能,如何敢。 “二哥,我们不是............” “我们是兄妹。” 拉拽之中,还不待自己反应,二人姿势便做了对调,不比苏蓉绣小胳膊小腿,苏暻綉将她往那砖墙上按去时,姑娘家背脊抵住坚硬的墙面撞的‘嘭’一声闷响。 苏蓉绣眼眶红红,唇色惨白,望着苏暻綉的时候眼底也带了几分慌张。 这一下砸的自己很疼,肩骨,腰骨,背脊和心脏,一下子,全部很疼。 “蓉绣,听清楚,我们是兄妹。”手指紧紧抓着苏蓉绣的肩膀,苏暻綉一字一句,说的认真又难过,“是兄妹你明白吗?” “我们............” “你可以喜欢哥哥,哥哥也可以喜欢你,但是这,仅限于兄妹感情,我们不可以,不可以是男女之情。”自己一个人东想西想,脑子混沌不清,许是多年做兄长的职责作祟,一看到苏蓉绣,苏暻綉反倒是沉稳冷静了下来,他只道,“这次是哥哥错了,是哥哥逾越了,所以,这一步,我们一起收回来好吗?” 苏蓉绣张了张嘴,除了实在忍不住所以落下来的那两颗泪珠子外,别的,再多一句话,一个字也开不了口。 说了又能怎样?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可名义上永远也是。 就算自己下定决心要去家里坦白,可爹爹,大娘,三娘,四娘,能有一个人会接纳这样的自己吗? 到时候不仅不能和二哥一起,反而还会徒增他更大的烦恼。 苏蓉绣垂了眼,眼泪‘啪嗒啪嗒’掉的更厉害。 “蓉绣,别哭。”苏暻綉瞧着心疼,可又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伸手胡乱去替苏蓉绣擦去眼泪,可那处却是跟山洪决堤般,越擦越多,弄得自己整片手掌都湿的厉害,苏暻綉属实无奈,虽知不好,可也不知道还能如何安慰,只好叹下一口气,再伸手按着这妹妹的脑袋将她揽入怀里。 “对不起,是二哥的错。” 苏蓉绣说不出话,被人用力抱在怀里,脑袋抵住那胸口,却又不敢哭喊的太大声,只能用双手紧紧拽着自家二哥的衣裳,身子和手都好一阵发抖。 ------------------ 正好,整整十日。 宁清衍扳着手指头正高兴自己找着个由头能收拾人的时候,门外却又有人来通禀道。 “九爷,陆家公子携其家姐在门外求见。” “哦?”宁清衍挑眉,手指尖执着一颗白棋正犹豫着该往何处放时,听着这话,目光便是往外一斜,接着懒洋洋的说了句,“来得倒是挺及时,就说本王还在休息,让他们等着。” “是。” 传话的下人退下。 唐丰抬眸瞧这祖宗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今日虽是主动来寻得他下棋,可每一颗棋子落地又是落的毫无章法,宁清衍这人看似轻挑浪荡,实则还是有几分真才实学傍身,只是满腹诗书从不外露,狐狸尾巴藏的深而已,此前唐丰还老是抱着棋盘子朝这院里跑,可后来实在输的没了脾气的时候便再也不来了。 今日再被传唤,他来就是抱着一雪前耻的心来,结果看这九王爷压根儿也没想赢的时候,唐丰倒是突然不乐意了,于是两个人就这么互相让着对方,小心翼翼的生怕落进了互相想要送自己做嬴家的圈套之中。 这盘棋从申时下到酉时,越到后来唐丰越是下的为难,这他娘的这祖宗是故意想让自己赢的呀。 他疯了吗? 他不会是对我不满意所以也想故意找个茬把我也给收拾了。 急的额头冒汗,最后一颗棋子唐丰迟迟落不下去。 “就两个位置,你思来想去这般久,有这样难吗?”下个棋能下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来,宁清衍也是被唐丰给逗笑了,眼见天色暗下来,腿也有些麻,陆家那两姐弟也在外头等的时间也足够久,那这盘棋就该是到底了。 ‘唰’的一声抖开手里那把新寻摸来的折扇,宁清衍身子一软往后靠些了去,“本王难得让你一盘,还不快些收了这份心意?” 唐丰闷闷不乐道,“男子汉大丈夫,做事堂堂正正,这盘不算,九爷若真看得起我,便认真来下这一盘,哪怕九郎这辈子都赢不了您一回,那也比现在这落棋便胜的滋味儿好受。” 宁清衍一怔。 要说他也不是个会为别人考虑的性子,这头一回为了感谢某个人这段时日的照料,好不容易起了些谦让的心思,倒是还让人给嫌弃了? “九郎这好胜心,倒是挺重呢。” “九爷,我这也不是个姑娘,不用您让着,这棋下不赢您我自个儿也不是不知道,您说您这么玩,得多没意思。” 宁清衍笑道,“哈哈哈,这不是,以后怕你没机会了吗?” 唐丰正低头收拾着棋盘,听完这句话后,倒是手下一停,接着面露不解的抬头来瞧他,“九爷,这话是何意?” 宁清衍摇着折扇道,“在姑苏也住了这么久,本王该回去了。” “九爷,要走?” 宁清衍点头。 唐丰忙问,“那苏家三妹妹。” “那姑娘也无意于本王,倒不如放她个自由身,留在姑苏,留在............”讲到此处,宁清衍还特地空出一段来,他看着唐丰笑道,“留在她想留的地方。” “九爷这般用心良苦,三妹妹若是知晓............” 宁清衍抬手,打断了唐丰剩下要说的话,“以往的事儿不必再提,那姑娘清清白白,当是本王欠下的,以往还得多靠些你的庇佑。” “九爷言重了。” “她二哥的婚事是本王答应要摆平,就算如今不来往,可承诺过的,也总得做到。”话毕,宁清衍一扬手,示意陆家姐弟二人可以进来。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陆琬宣在门外站得双腿发软,她不住的抱怨着陆浩轩道,“我就说晚上来晚上来,你非得赶这个早,结果呢,还不是顶着太阳巴巴的站了一下午?” 别人或许不明白,但陆浩轩是知晓的清楚,九王爷这人虽然一贯懒散,但也从来不至于能从正午睡到这大半夜里,明眼人都晓得这是刻意给下马威呢。 跟着随侍的小厮进了院子,九王爷虽是和往常一样又困困顿顿的躺在了那张悠闲自在的躺椅上,慢吞吞的摇着自个儿的身子,可唐丰也在院子,就在不远处的树下,当着众人的面儿动手收拾那一桌下满了整个棋盘的棋子。 倒是也不避讳,给你下马威就给你,明目张胆的给你,你又能如何? 陆浩轩自然不敢多言,只是那陆琬宣虽小嘴儿一撇,可看自家弟弟俯身行礼,自己便也立刻跟上道。 “见过九爷。” 大躺椅还是这么慢悠悠的晃啊,晃啊。 小院儿安静了一阵儿,安静到只能听见唐丰小心翼翼往棋盒里装棋子的声音。 陆浩轩心思虽也敏细,但比起唐丰来还是略差那么几分,或许也有相处时长的问题,总之唐丰知道宁清衍这厮在等陆琬宣自个儿解释信里那句对苏暻綉一见钟情的事儿,而陆浩轩却只是看这主子不说话,自己便也胆战心惊的停留原地未曾动弹。 后来还是唐丰实在瞧不过眼,这才小心提醒陆浩轩道,“陆公子,九爷前几日问过你的话都忘了吗?” 陆浩轩一惊,这才反应过来忙忙解释道,“王爷误会了,这事儿在下已然询问过家姐,并非是胡乱编出来糊弄王爷的事情,家姐与苏家二公子,的的确确幼时在皇都城内便有过一面之缘。” 宁清衍微睁开些眼来,面上仍是不信。 这借口自然是编出来的,陆浩轩也有特意去打听过,苏暻綉这家伙从小便跟着他爹一块儿到处跑着去做生意,像皇都城这样繁荣的权力中心,人家往那头跑不还跟回家似得? 而且据可靠线报,苏暻綉这厮甚至还在皇都东城处置办了挺大一套房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值不老少钱呢。 掌握到这一步,那这话儿可不就是好编了? 就说两人在皇都城碰过一回面,苏暻綉自个儿不记得就是了,但他家姐姐却是一见倾了心,想方设法好不容易打听到了这个人,所以这才托家里人过来提亲想要促成一段好姻缘。 陆浩轩能这么想,那宁清衍自然也能这么想,咱们九王爷哪是这般好糊弄的人?于是目光一斜,宁清衍不再问陆浩轩,他将矛头指向那个和自己四哥早已‘暗通款曲’多时的姑娘身上。 “陆姑娘,这一面之缘............” “回王爷的话,苏家二公子早些年做刺绣生意,经常来往皇都城,小女是在十六岁那年遇得他,他住的地方就在皇都东城漫清湖畔边不远处,因只有一面之缘,故而公子他或许并不记得小女了。” “他不记得?”宁清衍笑道,“那这话都让你们姐弟俩说了,我再把人寻来对质,人家说不记得倒也是对的上口供呢。” “小女绝不敢糊弄九爷。”陆琬宣忙解释道,“小女可以证明自己确实早就知晓认识苏二公子此人。” “你如何证实?” “苏二公子随身携带一枚白玉圆形玉佩,玉面有镂空纹路,小女才疏学浅,虽是认不得那图案,可是玉佩右下角却是刻有一个暻字。” “是吗?”这一点宁清衍确实没有注意过,于是他便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唐丰。 唐丰一愣,面上表情虽然有些难看,但仍是不敢说谎,“回九爷的话,暻綉确实有这么一块儿玉佩,而且是从小到大一直随身携带。” “哟。”宁清衍也跟着惊喜的挑眉道,“还能有这样的缘分?” 陆琬宣忙道,“妾身纵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那也决计不敢在九爷跟前胡说八道。” 宁清衍摇摇折扇,“可即便你喜欢人家,人苏二公子却并未有娶你之心呢?” “妾身不敢逼婚,只希望王爷能给个机会,若苏二公子当真不愿,那妾身便当是没来过姑苏,愿与王爷一同回皇都去。” “本王可是没时间等你了。” 陆浩轩好奇道,“王爷,要回皇都了吗?” “在这姑苏住了这般久,该回了。” 话毕,一抬手,身侧伺候的丫头便立即将宁清衍给扶起来。 宁清衍道,“既然你已这般说,那本王倒也不好再多加阻拦,此事由九郎来做个见证,陆姑娘,你若要嫁苏二公子,那必须得他自己亲自点头道一句愿意,否则,动手其他手段,本王可是就默认你们陆家刻意同本王作对了。” 没把场面闹的太僵太难看,但也算是完全将主动权交到了苏暻綉的手上。 宁清衍想自己也只能做到这里,只要姓苏那小子咬死了不答应,这陆家也不敢真对他们做什么事儿,再说这事真说起来,也确实是自己带来的麻烦。 陆琬宣同四王爷的私情,宁清衍是知道的。 这陆家人随口胡编来的谎言,宁清衍也是知道的。 之所以不拆穿,是因为现在还不到和四哥翻脸的时候,不是那种一点一点抽掉你浑身骨血的性子,宁清衍这个人纵观大局,喜欢一击粉碎的刺激。 他要打你,那动手便是要打到你永远站不起来的程度。 而现在,时机未到。 ------------ 虽然问过好几遍,九爷您要走的事儿真的不打算告诉三妹妹一声吗? 宁清衍也回答过好几遍,她也不关心本王要走不要走,你告诉她做什么? 但唐丰到底还是说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苏蓉绣还恹恹的趴在自己的绣棚上替那祖宗缝制那套答应过要做给他的喜服,牡丹红的喜袍款式已经裁剪完毕,袖口衣襟皆是用乌金云绣卷云纹封了边。 只是这前后衣袍上的花纹实在是太让人犯难,也不是没出门打听过,可裁缝铺子跑了无数间,家里的绣娘也挨个挨个都问了一遍,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有给皇家贵族做喜袍的经验,完全没有人知道这王爷成婚用的喜袍之上该绣个什么花儿比较合适。 想绣个龙纹,苏蓉绣又怕自己第二日就得被推出午门去斩首。 再说这宁清衍虽然欠是欠了点儿,可实则自己与他也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倒是不至于要拿着这东西去害人家。 何况念着时辰,现下也已然是不够,于是苏蓉绣便放了针线,拆下绣棚来将东西给折好。 不比来的时候那般大排场,临走之时,宁清衍谁也没告诉的悄悄吩咐唐丰备了三辆马车出城去,甚至连唐丰也不让来送,自个儿裹了身衣裳往车身里一躺,宁清衍打算就这么一路睡回皇都城去。 马车摇摇晃晃的走,极有频率的晃动倒是让宁清衍很快起了些睡意来。 苏蓉绣没去唐家,虽然不知道这祖宗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出发离开,唐丰只告诉了她是今日,所以自己便起了个大早,从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便抱着一包半成品的喜袍衣裳和一只小食盒坐在这城门口等候。 九爷的玉佩就像是一只拦路虎,苏蓉绣拽着那玉佩拦在这车身前时,猛停的马蹄,倒是差点儿让宁清衍撞开这车门从里头滚出去。 “九爷,有位姑娘说有东西要给您。” 迷迷瞪瞪按着自己被撞疼了右肩正坐起了身来,宁清衍正要伸手去推车门,谁知左手边的车窗倒是被人‘叩叩’敲响了两声儿,跟着也不等他动手去开,苏蓉绣便自个儿踮起脚尖伸手推开了那扇红楠木挑线金纱窗来。 小姑娘个头不高,宁清衍先是瞧见个头顶,跟着‘嘭’一下扔进来一只厚重的包袱砸进自己怀里,再瞧见一只小食盒,不过这玩意儿苏蓉绣还是稍微长了些心的没往人身上扔,只是自己拿着,然后用双手扒住窗沿探出那颗乖巧好看的小脑袋来。 “九爷。” 软软糯糯的叫上一声儿,素来在女人堆里游刃有余的宁清衍,这回倒是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苏蓉绣再将食盒递进去道,“九郎哥哥说您要走,我是特地来送您的。” 宁清衍接过那提在手里还挺有分量的东西,干巴巴的问上一句,“这是?” “包袱里是答应要做给您的喜袍,我只将款式裁了出来,花样来不及绣了,您拿回去,若是大婚要穿,便随便寻个绣娘将图案绣上便成。” “随便寻个绣娘?” “皇都城的绣娘,应该比我们姑苏绣娘的手艺要更好。”苏蓉绣没出过姑苏城,对皇都的印象也全是诸如很大,很有钱这之类。 这话说话宁清衍倒是笑了,“她们手艺都不如你,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绣娘。” 苏蓉绣笑得漂亮,“那若是王爷需要,等您大婚时,我再将余下的图案为您补齐。” 宁清衍将包袱收至身侧放好,他道,“好。” “食盒里是我自己做的东西,王爷带着路上吃,炒鸡蛋不太好装,所以我做了鸡蛋饼和鸡蛋卷,还有之前看到王爷饿肚子了起床来偷偷吃的梅花香饼,东西放了三层,您省着点儿,应该也够吃到皇都城了。” 宁清衍笑着伸手去敲了苏蓉绣一个脑蹦子道,“这路上得经过六座城呢,你当全是荒地还找不着吃的?” 苏蓉绣揉揉自己脑袋道,“我没出过姑苏,王爷也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外地人。” 虽然又骚包又讨厌,但是,人还不错。 “那你。”迟疑半秒,宁清衍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来,“要考虑一下和本王一块儿去皇都吗?” 苏蓉绣睁大了些自己的眼睛。 宁清衍伸过来的手指还在那处等着。 “皇都城很大,人很多,集市摆到深夜也没人会收,姑娘们可以大声说话笑闹,看见心仪的公子便拿青瓜去砸他们脑袋,你喜欢刺绣,本王送你最大的绣坊,姑苏的纹路图案尽是些花鸟鱼虫、山高水长,但皇都还有更多新鲜的玩意儿,你从来没见过的奇珍异兽,祥云仙鹤。” 这或许是个诱惑,但苏蓉绣眼底半分不为所动,宁清衍说到中途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可笑,伸出去的掌心到底也没等到人家跟随而来的手指。 宁清衍掌心翻转,手指抚过苏蓉绣的发间,顺着头发丝儿一路顺下。 “若是有机会,记得来皇都城找九爷。” 方才还尴尬无比的表情这才露出了些笑意来,苏蓉绣道,“我可以来皇都寻九爷吗?” 宁清衍点头,“能。” 姑娘家笑起来眼底都在闪着光,苏蓉绣将自己的脚尖再踮高了些道,“那下回二哥来皇都,我让他带着我一块儿。” 宁清衍笑。 苏蓉绣又道,“九爷,谢谢您,谢谢您帮我二哥。” “九爷是在帮你,快回。” “这个玉佩。”知道耽误人家太长时间也不合适,于是苏蓉绣便忙摘下腰间系着的那块白玉来,她抓过宁清衍的手掌心,将东西再还回了人家手上,“九爷您还是自己留着,我不能收。” “为何?” “玉佩,是有特殊含义的礼物,我............” “它没有。”宁清衍再将东西塞回了苏蓉绣的手里,“下回来皇都,你还得靠它进出通行呢。” “作用这般大吗?” “姑苏不好使,但皇都城,没人不认识这块儿玉佩。” 苏蓉绣低头想想,便道,“那我下回来了皇都再还给九爷好吗?” “为何一定要还给本王?” “我已经拿了王爷太多东西,也受了王爷太多照顾,实在是不可以再收了,而且玉佩在姑苏,是有特殊意义的,除却妻子亲友都不可送,或许皇都没有这样的风俗,可我也............” “有没有特殊含义,是看送的人和收的人,你看你家九郎哥哥一天能送出七八块儿的架势,那外头的女人个个都是他的妻子亲友了不成?” “那倒也不是。” “天快亮了,本王该走了。” 苏蓉绣点头,松开扒住窗沿边的手指头,正要后退行礼恭送九爷一路好走的时候,却是突然再被人一把揪住衣领子给扯了回去。 宁清衍动手的力气很大,许是紧张,又许是心急,即便苏蓉绣答应了会再来皇都,可他心下却又始终不安的厉害,这一次分开,可能会成永别。 被人拽着往前,脚尖腾空而起乱踢两下,苏蓉绣手肘撞着车板正要喊疼,嘴角却猛然遭人用力堵住。 不比上一回的轻触,这次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咬在一起的两个人。 温热、轻柔(shihua)的舌尖裹挟着清浅的草木香味扑进自己的口鼻之间,那是宁清衍身上的味道,还未反应过来的小牙齿被人轻松撬开,苏蓉绣睁大了些眼,这样奇怪的触碰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宁清衍便已果断的结束了双方的纠缠。 咬住姑娘的唇边狠吮一口后,宁清衍才松手放开了苏蓉绣。 “这是上回欠本王的,两清了。” 落地的时候脚未踩稳,身子摇晃两回还是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苏蓉绣懵懵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比起上回那没有反应的反应,这次的什么都反应不过来的反应,倒是让宁清衍出了那一口恶气。 车窗合上,九爷头也不回的离开。 苏蓉绣坐在原地,马车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扑了她满身,吸进一口还呛的自己直咳嗽。 顾不得手脏不脏,抬手按住自己的嘴唇便是一通猛搓。 苏蓉绣当下慌张极了,生怕被谁瞧见只好四下张望起来。 嘴角红肿的厉害,最后一下宁清衍太用力,像是故意要将人咬疼一般,苏蓉绣还觉得自己舌尖有些被人拉扯过的痛感在。 看到苏蓉绣望过来的目光,陆浩轩赶忙侧身一躲,挡着陆琬宣进了二楼内屋,当是怕引起旁人的注意,所以这屋内连灯也未点起一盏来。 姐弟俩就着微弱的天光摸黑往那屋子里的桌椅前坐下,陆琬宣动手给陆浩轩添了一杯茶道,“真看不出来,皇都城美人千千万万都动不得九爷的那颗心,倒是随随便便被这么个黄毛丫头给偷了去。” “现在明白上头为什么一定要你盯紧苏家了。” “可是九爷也没带她走呀,这男人一天一个样儿,谁知道九爷回了皇都城还记得不记得在姑苏还有这么个丫头呢。” 陆浩轩哼笑一声道,“所以说你不是男人呢。” 若是九王爷想,那要带个女人回去还不容易?不管是来硬的还是来软的,那也绝对犯不着这样大的劲儿,又保人家哥哥,又送人家玉佩,临了临了还得做件按着人给亲一口的事儿? 陆琬宣懒得分析这些事儿,她只道,“昨天可吓死我了,我还当这九爷还得找苏家那小子来跟我对质呢。” 陆浩轩道,“你真当人九爷是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要知道能这么轻易放过我们?” “他是故意的。”陆浩轩灌下自己一口茶道,“他应该是认定了苏暻綉不会答应和你的婚事,所以这才定了这么个规矩,这样既不会在四爷面前表露太多,又保了自己想护的姑娘,这些年上头的主子虽然斗的厉害,但九爷惯常低调,从不把心眼摆上台面,这也是四爷到现在都动不了他的原因之一。” “他凭什么就认定苏暻綉一定不会娶我?”陆琬宣不服气道,“我昨天见着那小子,看着挺聪明一人,结果木木讷讷的说句话都结巴,不是什么难对付的人。” “九爷这般认定一定是有他的道理,你也别太掉以轻心,何况越老实本分的男人越不好勾引,苏暻綉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是你认为,姐姐今天把话撂这儿了,不出十日,保管让那厮八抬大轿,九书六礼的来咱家提亲。” 陆浩轩视线一斜,虽是不知自家姐姐这份自信来自何处,不过好歹没说什么打击的话,只轻轻道上一句。 “那我拭目以待。”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二哥的错。 不怪二哥。